朝阳刚爬上山脊,林大石推开祖祠偏室的门。昨夜火盆里的灰还在地上,踩上去有些硌脚底。他没回头,顺手带上了门,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
演武场那边已经有人影晃动。不是巡丁,是几个年轻后生在来回走动,肩膀上搭着汗巾,嘴里呵出白气。他们守了一夜,眼下乌青,脚步虚浮。林大石走过流民营外围时听见一人低声嘟囔:“防了三天,骨头都僵了,还练个甚拳?”
这话没说完就被旁边人掐住了。那人抬头看见林大石走近,赶紧挺直腰杆。
林大石没停下,径直走向演武场高台。石阶上有露水,湿滑。他一步跨三阶,靴底踏在最顶那块青石上,咔的一声,石头裂开一道缝。
底下人全静了。
他站定,解开粗布外衣,露出结实的肩背。左脸那道疤在晨光里泛着暗红。他深吸一口气,双臂拉开,摆出《基础锻骨拳》起手式。
第一拳打出,风压扫过前排少年的脸。地面震了一下,三块铺地石同时蹦起半尺高。第二拳落,拳风卷起沙尘,吹得后排族人眯眼后退。第三拳收势,他立在台上,呼吸平稳,像啥都没干过。
底下鸦雀无声。
“防得住一时,守不了一世。”他说,声音不大,全场都听得清,“敌人若来百人,我们能挡。若来千军万马呢?靠你们眼下这身板,拿命填?”
没人应话。
“从今日起,寅时三刻,所有十五到三十的男丁、十二到二十的女娃,全到演武场集合。”他环视一圈,“年少的学打拳,年长的调气息。不愿来的,以后别喊我族长管你们死活。”
说完他跳下高台,走到第一排,拎起一个打哈欠的年轻人。那人身高六尺,被他单手提起来像拎鸡崽。
“你昨夜值两班?”
“回……回族长,三班。”
“饭吃了几顿?”
“两顿。”
“灵谷粥喝了吗?”
“喝了半碗。”
林大石松开他,转头对身后老者点头:“张伯,您牵头教吐纳法,先调他们的作息。饿着肚子练功,练不出东西。”
张族老拄着拐杖上前,嗓门一亮:“都听见没?先调息!站桩一个时辰,闭眼,舌尖顶上颚,呼吸跟着我数——一、二、三……”
人群慢慢安静下来,依言照做。林大石在场边来回走动,看见有人姿势歪斜,亲自上前扳正肩膀;见有小姑娘站不稳,便让她靠墙练。半个时辰后,不少人额头冒汗,脸色发白,却再没人敢偷懒。
日头升到半空时,柳氏派人送来一大锅热粥。不是普通米粥,是熬得浓稠的灵谷粥,米粒泛着淡淡青光。
“族长下令,凡连上七日晨课者,每日多领一碗灵粥。”送粥的妇人高声宣布,“少年加半个饼,青年加一块腌菜。”
这话一出,原本蔫头耷脑的人眼睛都亮了。几个本想偷溜的少年也折返回来,挤进队列。
中午过后,林大石召集五位族老,在议事堂碰头。五人皆为淬体九重修为,年过五十,族中辈分高,说话有分量。
“眼下各家传的练气法不一样,有的快有的慢,容易出岔子。”林大石开门见山,“我想整一本《林氏入门练气诀》,简明些,每人发一份,照着练。”
几位族老互看一眼。李姓老者皱眉:“可咱们各支传的都不一样,谁听谁的?”
“不比谁的对。”林大石从怀里掏出一叠木简,“我把你们平日教人的口诀都记下了,挑共通的部分,去掉玄乎的,留下实在的——怎么吸气,怎么导引,怎么收势。三天内印出来,先试用一个月。”
王族老摸着胡子:“你要真能统一起来,倒是件好事。不然小娃娃乱练,走火入魔的也不是没有。”
“那就这么定了。”林大石拍板,“另外,三亩中级灵田划出半亩,专种‘聚气灵谷’。优先供给晨课表现好、有望突破聚气境的年轻人。”
“那老弱病残吃啥?”赵族老问。
“剩下的两亩半照常供粮。”林大石说,“而且,灵田增产了,下个月就能多种一茬。咱们不能只守着眼前这点东西过日子。”
众人不再多言。当天下午,木简开始刻写,半亩灵田连夜翻土播种。傍晚时分,第一批《入门练气诀》木简发到少年手中,人人捧着看,连不识字的也让哥哥姐姐念。
第三日清晨,变化来了。
林山柱,十二岁,旁支子弟,父母早亡,靠砍柴为生。平日沉默寡言,但这三天晨课一次没落。今早练到第三遍吐纳时,他指尖忽然泛起一层薄薄的青光,像雾又像烟。
值守的张族老正好路过,一眼看见,当场愣住。
“停下!”他低喝一声,把孩子拉到边上,“再运一遍,慢点。”
林山柱照做。这一次,灵气更明显,顺着经脉爬到手腕,微微发颤。
“成了。”张族老声音发抖,“引气入体,聚气初期!”
消息像风一样刮过整个庄子。正在吃饭的人撂下碗就往演武场跑。连几个原本嗤笑“练也没用”的老汉也挤在人群外踮脚张望。
“真是灵气?”
“我亲眼见的,青蒙蒙的,不是假的!”
“这娃以前连饱饭都没吃过,也能成?”
林山柱被围在中间,脸涨得通红,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直到林大石挤进来,拍了拍他肩膀:“不错,继续练。今晚加一碗灵粥,记你名。”
人群轰地炸开。
当天下午,另一个消息传来。
十岁女童林小荷,在搬运灵谷袋时不慎踩滑,整个人向前扑倒。情急之下双手撑地,砰的一声,脚下青石板竟裂成蛛网状。
负责监工的陈族老闻讯赶来查验。他让女孩活动四肢,又捏她手腕、脚踝,越查越惊。
“筋骨异于常人,天生力脉。”他当众宣布,“稍加引导,将来未必输于壮汉。”
消息传到林大石耳中时,他正在查看新一批晨课名单。听完汇报,他放下笔,起身往流民营西区走。
林小荷瘦小,站在自家棚屋前,低着头不敢看人。林大石蹲下身,平视她眼睛:“怕不怕练功?”
女孩摇头。
“疼也不怕?”
还是摇头。
他从腰间解下一枚护心玉碎片——这是早年受创时留下的旧物,灵气微弱,但胜在温和。他轻轻按在女孩胸口:“戴着它,早晚各站桩一炷香。等你能踩碎三块石板,我让你进演武场正课。”
女孩接过玉片,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七日后,晨课人数翻了一倍。连一些四十岁以上的中年人也开始到场,虽不求突破,只为强身健体。演武场上日夜都有人影晃动,拳风呼啸,吐纳声此起彼伏。
半亩聚气灵田第一次收割那天,林大石亲自带队下田。割完谷子,他让所有人围坐一圈,当场熬了一大锅粥。
“这谷子,是我们自己种的。”他端着陶碗站起来,“以后每三个月收一茬,谁练得好,谁多吃一碗。”
众人哄然应诺。
当晚,他在祖祠偏室批阅晨课记录册。油灯昏黄,纸页翻动的声音清晰可闻。册子上密密麻麻记着名字、进度、体质评估。他在林山柱和林小荷的名字旁画了红圈,又在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少年可教,根基渐固。**
门外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口。
“族长,东院报来,今日又有十七人报名晨课。”是文书员的声音,“流民营那边,连五岁的娃娃都在学站桩。”
林大石应了一声,没抬头。他合上册子,吹熄油灯。窗外月光照在案上,映出木简一角,上面刻着“林氏入门练气诀”七个字。
他坐在黑暗里,听着远处演武场传来的练拳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大地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