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圣仙君自天界折返蓬莱仙岛,云袖微拂,周身仙威沉敛肃穆,自带一派上位仙君的凛然气度。
佩兰仙子早已率众候于云阶之下,见仙君归来,当即上前屈膝敛衽行礼,神色凝重肃穆:“仙君您总算归来。秋桑潜入岛内,盗走逆天还魂丹,更出手击伤半夏、青黛二位仙侍,如今隐匿行踪,不知所踪。”
九圣仙君眸色骤然凝寒,语气沉厉,当即沉声下令:“佩兰,你与广白严守岛上各处出入要道,盘查往来,不可放过一丝疏漏。”
继而,他眸光扫过一众侍立待命的仙童,声线冷冽威严,带着不容置喙的震慑之力:“即刻封锁全岛,启动护岛大阵,叠加九重禁制,隔绝内外一切通行。全岛分片彻查,岩缝石林、林莽幽涧,凡隐秘角落尽数搜遍,定要将她困于蓬莱,无处遁形!”
号令既出,整座蓬莱仙岛灵光骤起,层层叠叠的结界光幕自天际垂落,将整座仙山牢牢笼罩,密不透风。
一时间岛上风声鹤唳,众仙童各执法器,分头穿梭山林石径,四下巡查搜捕。昔日静谧悠然的蓬莱仙境,瞬息之间戒备森严,每一寸土地都暗藏凛冽杀机。
幽深曲折的石林之间,斑驳暗影浮动,一缕极淡的灵光转瞬隐匿无踪,消弭于浓重阴影之中。
秋桑心知自己已然陷入绝境,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再无半分迂回退路。
她凝神屏息,咬紧心神,拼力催动体内残存无几的灵力。身形倏然流转灵光,转瞬化作一只黄黑相间的小巧蜂虫,彻底敛去自身独有的狼族气息与所有灵压。
轻盈的虫身稳稳落于宽大肥厚的叶片背面,四肢收紧,双翼并拢,一动不动地蛰伏在阴影里,将自身藏得严严实实。
纤细蜂翼克制着微微轻颤,她凝神静听。周遭林间,越来越近的搜查步履清晰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层层逼近,让她紧绷的心绪一点点沉落谷底,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枚她倾尽所有艰险、冒死盗取的逆天还魂丹,早已借着提前布好的隐秘渠道送出蓬莱仙岛,顺利交到殝凛冽手中。
丹药已然尽数消融,稳稳稳住了他濒死垂危的生机,为他续下一线命魂。
她此番铤而走险擅闯仙岛,甘愿背负偷盗仙丹的滔天罪名,不惜对仙门侍从出手伤人、彻底得罪天界,步步凶险,步步隐忍,从来都藏着为整个狼族谋划的深远布局。
狼族沉寂千年,日渐式微,长久以来备受三界各方势力的制衡、排挤与打压,处境岌岌可危。
而殝凛冽,是狼族之中,唯一身负旷世修为、拥有颠覆三界固有格局力量的尊主,是整个族群最后的希望。
唯有拼死助他续命重生、修复根基、重聚周身灵力,才能让沉寂已久的狼族重振声势。待他日他羽翼丰满、修为大成,再伺机搅动三界风云,消解狼族千年来积攒的无尽积怨与屈辱。
纵使心中装着族群大业、藏着三界沉浮的恢弘筹谋,可秋桑心底最柔软、最放不下的牵挂,从来都是远在魔界幽暗地牢中的夫君——肖曜石。
她隐忍蛰伏千年,踏遍险境、历经磨难,甘愿背负三界非议、满身骂名,所求的从来不止狼族的霸业宏图。
她所求更多的,是待他日功成、尘埃落定,能挣脱所有枷锁,早日奔赴他身侧,与他相守岁岁,安稳余生。
可此刻,仙岛结界封禁如山,万丈屏障隔绝天地,天罗地网遍布山林各处。无数仙兵仙侍往来巡查,步步紧逼,滴水不漏。
即便她化身微末蜂虫、匿形藏迹,隐于林间暗处,也根本无法冲破这厚重森严、层层叠加的护岛大阵,彻底深陷困兽之局,无路可逃。
林间风声簌簌作响,穿叶拂枝,带着凛冽的肃杀之气。越来越近的搜查脚步声,密密麻麻,步步碾压而来。
小巧脆弱的蜂躯在叶下抑制不住地微微轻颤。
她从来不惧自身身陷囹圄,不惧被仙门擒获治罪,哪怕最终神魂俱灭、魂飞道消,她亦无怨无悔。
唯独放心不下的,是地牢之中日夜苦等、杳无音讯的肖曜石。
她不知他在阴冷潮湿的魔界地牢中,已然孤寂熬过多少无光日夜。不知他本就孱弱受损的身躯,能否日日扛住地牢刺骨阴寒的日夜侵蚀。更最怕他独处幽暗牢笼,心生猜忌误会,误以为她贪恋权势、背弃初心,狠心弃他而去。
前路,是密不透风的结界高墙,堵死所有逃生出路。
后路,是步步紧逼的仙门搜捕,杀机步步逼近。
她自身灵力早已在闯岛、盗丹、伤人、隐匿的一路奔波中耗损殆尽,进退皆是绝地,身陷死局。
抬眸望向漫天流转、熠熠生辉的结界灵光,那层层光幕笼罩整座仙岛,无一处破绽、无一丝缝隙。秋桑心底凄然郁结,酸涩与绝望翻涌不休,却依旧强行压下心底翻乱的慌乱心绪。
她凝神静气,目光细细扫过周遭流转的阵法纹路,一寸寸观察、一寸寸辨析,暗自寻觅阵法疏漏,找寻可乘之机。
只求能寻得一处阵眼薄弱缝隙,拼死脱身,奔赴遥远魔界,奔赴她心心念念、牵挂入骨的那个人身侧。
——
魔界古堡地牢,终年不见天光,昏暗死寂,亘古阴寒。
森森刺骨的寒气顺着斑驳石壁的细密缝隙源源渗出,侵骨蚀肌,无孔不入地席卷整座地牢,将每一寸空气都冻得冰凉彻骨。
肖曜石静静倚靠在冰冷坚硬的石壁上闭目静坐,身形清瘦枯槁,肩背单薄塌陷,早已不复当年风华绝代、意气凌云的绝世风姿。
他面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眉眼之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疲惫与孤寂,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落魄寒凉之意,落寞至极。
时光静静流逝,朝夕更迭,秋桑离去许久,自蓬莱方向,始终没有半分归来的音讯,杳无踪迹。
他修长的指尖不自觉缓缓攥紧,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心底积压的焦灼与深切忧思层层翻涌、缠绕不散,沉甸甸压在心间。
岁月每流逝一刻,心底的惶恐不安便浓重一分。无数纷乱的念想在脑海中盘旋缠绕,挥之不去,折磨心神。
她是否行踪败露,不慎被仙门拘押囚禁,等候严苛治罪?
她是否途中遭遇凶险埋伏,被困绝境,分身乏术、难以脱身?
她是否为了狼族大业忍辱负重,受尽委屈苦楚,独自硬扛所有风雨?
他越思忖,心头便越是沉重压抑,仿佛有千斤巨石死死堵在心口,闷痛难舒,窒息难忍。
他素来知晓秋桑沉稳果敢、智计百出、心性坚韧,寻常险境皆可从容化解。此番久久不归、音讯全无,定然是遇上了此生最难化解的致命危局。
倘若她真的因为狼族纷争、因为身陷囚笼的自己,深陷不测、受尽磨难,甚至落入万劫不复之地,他此生岁岁年年,终究不得心安,更永远无法原谅自身的孱弱无能。
空旷死寂的地牢之内,万籁俱寂,唯有他略显急促紊乱的呼吸轻轻回荡,声声清晰,衬得四下愈发寂寥荒芜,心慌难耐。
担忧、愧疚、牵挂、无助、悔恨……万般复杂情绪紧紧交织缠绕,化作无形的桎梏,死死缚住他的心神,几乎让人窒息崩溃。
他数次强撑着破败虚弱、重伤未愈的身躯,咬牙想要挣扎起身。只想冲破这方寸冰冷囚牢,踏遍四海八荒、三界六合,亲自寻遍世间每一处角落,寻到她的踪迹。
可他灵力枯竭、重伤缠身的躯体早已不堪重负,每一次运力,都引得体内气血剧烈翻涌,头脑阵阵眩晕发黑。
几番挣扎,终究只能无力滑落,重新倚靠回冰冷石壁,徒留满心无力与绝望,束手无策。
肖曜石缓缓闭上双眸,纤长的长睫微微剧烈颤动,喉间干涩发紧,藏着无人听闻、无处诉说的牵挂与卑微祈求。
秋桑……
你究竟身在何方……
务必平安,切莫有事……
他倚着石壁缓缓调息喘息,眼前阵阵发黑,浑身仅剩的气力,尽数被无边无尽的牵挂与惶恐耗竭。
地牢深处,阴风阵阵呜咽,穿廊过壁,萧萧瑟瑟,恰似他心底无处安放、日夜疯长的思念与惶恐,缠缠绵绵,无休无止,日夜啃噬着他的心神。
他恨极了此刻的自己,身陷方寸囚笼,孱弱无力,徒留往日赫赫威名,却连守护心爱之人的能力都无,连奔赴寻她的资格都无。
只能枯坐幽暗牢笼,遥遥等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任由刻骨思念与蚀骨惶恐,一寸寸、一日日啃噬心神,受尽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