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某种昆虫在墙缝里磨翅膀。林深站在咨询室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陈枫站在两步之外,冲锋衣的拉链拉到下巴,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脖子。他的笑容看起来无懈可击——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眼角挤出的细纹刚刚好,连眼神里那种“老友重逢”的温度都刚刚好。
太刚好了。
林深脑子里警铃大作,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他在这个行业待了八年,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控制自己的脸。
“陈枫。”他说,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长高了。”
“是你记错了。”陈枫走近一步,伸出手,“大学时候我就一米八七。你当时一米七八,现在还是一米七八?”
林深握住了他的手。掌心干燥,温热,握力适中,没有多余的摇晃。一个非常正常的握手。
但林深注意到一个细节——陈枫的手腕内侧有一道疤,纵向的,很长,从腕横纹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那是割腕的痕迹,而且不是一次,从疤痕的叠加上看,至少三次。
“进去说吧。”林深松开手,侧身让出门口,同时对走廊里坐在候诊椅上的周成点了点头,“周队,麻烦你再等我一会儿。”
周成没说话,目光在陈枫和林深之间来回扫了一遍。那双当过十五年刑警的眼睛不会放过任何东西——他看到了陈枫手腕上的疤,也看到了林深瞳孔里那一闪而过的警觉。
咨询室的门关上了。
周成靠在椅背上,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不在通讯录里的号码。他犹豫了两秒,还是发了条消息:
“帮我查一个人。陈枫,和十年前一起案子有关。越快越好。”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候诊区的空调出风口正对着他的脸,冷风把他鬓角的白发吹得翘起来。四十六岁,他觉得自己已经老了,不适合再碰这种案子。
但那个梦。那个该死的梦。林深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想起两年前,第一起案子。一个女大学生死在出租屋里,胸口一刀,手法干净得像手术。林深那天早上给他打电话,说自己梦到了。周成挂了电话就骂了一句“神经病”。
第二起,去年十二月。又死了一个。林深又打电话,这次说得更细——死者的发型、衣服颜色、甚至脖子上项链的吊坠形状。周成当时正在现场,听到这些描述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现在第三起。他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摆在眼前——林深的梦,和案发现场的吻合度高得不可能是巧合。
除非——
周成睁开眼睛。
除非林深就是凶手。只有凶手,才能知道这些细节。
但这个假设成立吗?周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两年前第一起案发时,林深在一家私人心理诊所上班,有打卡记录,有人证。去年十二月,林深在市精神卫生中心做学术交流,有会议签到表和同行的证言。昨晚第三起,林深在自己公寓里——电梯监控显示他晚上九点之后就没出过门。
而且,凶手的身高是一米八五以上。林深只有一米七八,体型偏瘦,和目击证人的描述不符。
所以不是他。
那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周成揉了揉太阳穴。他在想一个更让他不安的可能性——如果林深的梦是真的,那凶手就是故意在梦里“看到”林深。凶手知道有一个人在看他,甚至在通过死者的眼睛看他。
凶手说“又见面了”。
这意味着凶手认识林深。
而刚才进去的那个人,陈枫,一米八七,体型偏壮,手腕上有割腕的疤痕,和林深是大学同学。
周成重新拿起手机。消息还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指尖敲着手机壳,发出单调的“哒哒”声。
咨询室里,林深和陈枫面对面坐着。盐灯发出橘黄色的暖光,挂钟的秒针不紧不慢地走。这个房间的设计就是为了让人放松——暖色调、柔软的沙发、没有锐角的家具。
但林深放松不下来。
“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问,语气像在寒暄。
“上个月。”陈枫说,“在上海待了六年,觉得没意思,就回来了。”
“做什么工作?”
“自由职业。”陈枫笑了笑,“翻译,偶尔写点东西。够活。”
林深点了点头。他没有问陈枫为什么来找他做心理咨询——如果陈枫真的只是来做咨询,就应该填初诊登记表,而不是直接报他的名字预约。小周说过,陈枫是“第一次来”,但预约的时候指定了要找林深。
“你预约的时候,和前台说了什么?”林深问。
“我说我是你大学同学,想找你聊聊。”陈枫的答案来得太快,“她说你下午三点有空,我就约了。怎么了,不欢迎?”
“没有。”林深说,“只是有点意外。我们差不多十年没联系了。”
“是啊,十年。”陈枫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茶几上的纸巾盒上,好像在数上面的花纹,“你记不记得,大学毕业那天,你说你要去做心理咨询师,我说我要去上海闯。我们在校门口握了个手,然后就没再见过。”
“我记得。”林深说。他记得的不只是这些。他记得陈枫大学四年是怎样一个人——沉默、聪明、不合群,宿舍里永远第一个上床最后一个起来。他记得陈枫大二那年消失了一个月,回来的时候瘦了二十斤,手腕上缠着绷带。
他记得所有人都说陈枫“有病”。
“你看起来很好。”陈枫忽然说,目光从纸巾盒移到林深脸上,“比我想的要好。”
“是吗?”
“嗯。”陈枫的笑容变淡了一点,“我以为你会被这些事情压垮。”
林深的呼吸停了一拍。
“什么事情?”他问。
陈枫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拇指在手腕那道疤上反复摩挲。过了好几秒,他才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恶意,更像是一种试探。
“我看了新闻。”陈枫说,“最近失踪的女性,还有那些尸体。你作为心理医生,应该会接触到一些相关的……东西吧?”
林深没有接话。他在等陈枫继续说。
“我听说你帮警方做过咨询。”陈枫说,“上次那个案子,好像就是你帮忙做的心理画像?”
“谁告诉你的?”
“周警官。”陈枫说,“刚才在外面和他聊了两句。他提到你帮过忙。”
林深在心里骂了一句。周成那张嘴,什么时候能有点把门的?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林深说,“我现在只想看病人。”
“那你把我当病人看好了。”陈枫靠进沙发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己家客厅,“我最近确实睡不好。做噩梦。”
林深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什么样的噩梦?”他问。
“那种很真实的。”陈枫的语气很轻,像在描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梦到自己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走,灯一闪一闪的,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然后有人在我身后追我,我不敢回头。最后我跑到一扇门前,打不开,然后就醒了。”
林深的指尖凉了。他控制住自己没有去看墙上的挂钟,没有让自己的呼吸有任何变化。
“走廊。”他说,“你梦到过几次?”
“三次。”陈枫说,“最近一个月。”
“每次的细节都一样?”
“不完全一样。”陈枫歪了歪头,“第一次,我听到有人在哭,女人的哭声。第二次,我看到地上有血。第三次……我看到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男人。”陈枫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脸上戴着什么东西,我看不清。但他看到我了。他说了一句话。”
林深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他知道陈枫要说什么。
“他说‘又见面了’。”陈枫一字一顿地说。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
林深看着陈枫,陈枫看着林深。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像两把刀架在一起。
“有意思。”林深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可怕,“你和我说这些,是希望我帮你分析这个梦的含义?”
“你觉得呢?”陈枫反问。
“我觉得你在编故事。”林深说。
陈枫笑了。这一次的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不是那种温和的、社交性的笑,而是一种带着锋利边缘的笑,像刀片在灯光下翻转时反射出的光。
“你怎么知道是编的?”陈枫问。
“因为你在描述细节的时候,瞳孔没有放大,呼吸没有加快,手指没有发抖。”林深说,“一个人在讲述真实的创伤经历时,身体会做出应激反应。你什么都没有。所以要么你在复述一个编好的故事,要么你在做专业的情绪抑制训练。”
陈枫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尴尬,而是一种类似于“被识破”的欣赏。
“你还是这么厉害。”陈枫说。
“你还是这么会演戏。”林深说。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然后陈枫站了起来。
“今天先到这里吧。”他说,“我会再约的。”
“随你。”林深也站了起来。
陈枫走到门口,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林深。”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梦到的东西,不只是你一个人的?”
门开了,陈枫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照进来,把林深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半天没有动。
门外传来周成和陈枫简短的道别声,然后是脚步声,电梯到达的“叮”声,一切归于安静。
周成走进咨询室,带上门,盯着林深。
“你脸色不太好。”周成说。
“你查到什么了?”林深直接问。
周成没有绕弯子,把手机举到林深面前。屏幕上是一条回复消息,只有几行字:
“陈枫,男,三十六岁。大学期间因精神分裂症休学一年,有多次自伤记录。毕业后在上海无固定职业,两年前曾因涉嫌跟踪他人被拘留过,后因证据不足释放。”
林深看完之后,没有说话。
“他和你那个梦,有关系吗?”周成问。
“我不知道。”林深说。他确实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陈枫刚才描述的梦境,和他自己的梦,一模一样。
走廊。白炽灯。消毒水。血。戴面具的男人。“又见面了”。
这不是巧合。
绝对不可能是巧合。
林深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在病历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陈枫,疑似共梦现象。建议进一步观察。”
然后他划掉了“建议进一步观察”,改成了三个字:
“他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