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河的催促在黑暗中格外清晰,林镇没有迟疑,将冰冷沉重的龟纹珠子紧紧攥在掌心,另一只手迅速摸索着抓住了嵌入墙壁后已自行弹出的血玉璧。
温润的玉质与珠子的冰凉形成刺骨的对比。
两人循着来时记忆,凭借沈星河逐渐重新亮起的、凝练如刃的翠光指引,快速从狭窄石缝侧身挤回,沿着龟甲纹甬道退向三岔口,再折返向那扇已不再陌生的龟纹石门。
来时费力的路,回去却快了许多,仿佛黑暗中有一种无形的力道在推着他们离开那间倒悬石龟与诡异密文的密室。
推开龟纹石门沉重的阻滞,祭坛石室熟悉的、混合着铜锈、旧石与淡淡阴气的气息重新包裹上来。
祭坛中央的基座在血玉璧幽光和沈星河翠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沉默而威严的轮廓。
林镇走到基座前,目光落在基座侧面那一圈规律分布的、大小与龟纹珠子相仿的凹槽上。
第一个凹槽空着,里面残留着之前嵌入“鱼珠”后留下的细微能量残余,第二个凹槽则光滑空洞。
他摊开手掌,那颗布满龟甲裂纹的灰黑色珠子静静躺在掌心,表面纹路在光线下流淌着暗哑的光泽。
没有犹豫,林镇蹲下身,将珠子对准基座第二个凹槽,稳稳地按了进去。
珠子与凹槽边缘接触的瞬间,严丝合缝,一种冰冷的、仿佛金属卡榫归位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紧接着——
“咔嗒。”
一声清晰、短促,却仿佛直接响在神经末梢的机括咬合声,从基座内部深处传来。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石室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下一刻,以嵌入珠子的凹槽为中心,祭坛基座表面那层原本浑然一体的暗红色结晶层,骤然发出细微却密集的“噼啪”碎裂声。
一道蛛网般的裂纹闪电般蔓延开来,瞬间布满了基座靠近地面的下半部分。
裂纹并非普通的石质开裂,裂纹深处透出的,是一种极其深邃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暗红微光。
紧接着,一股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黑气,从那蛛网裂纹最中心处的一道主裂缝里,猛地喷涌而出!
黑气并不消散,而是在祭坛前方约两米处的空中迅速凝聚、扭曲、膨胀,呼吸之间,竟形成了一道高达两米左右的、人形的虚影!
虚影的轮廓在黑气中不断波动,面容模糊,仿佛隔着一层不断流动的污水,只能勉强辨认出眼眶和口鼻的位置。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上所穿——那绝非普通的衣物,而是一件极其古老的、由无数巴掌大小的青铜甲片连缀而成的战甲。
只是这甲胄早已破碎不堪,甲片大多碎裂、卷曲,如同被巨力撕扯过,仅凭少数几根尚算完好的皮索勉强挂在身上,条状垂落,随着虚影的波动而无声飘荡,给人一种凄厉而悲凉的破碎感。
虚影静静地“站”在祭坛前,周身缭绕的黑气如同活物般缓缓流动。
那双模糊的“眼睛”,似乎转向了林镇的方向。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响起,并非从虚影的口部发出,而是仿佛从石室极其遥远的尽头,从厚重的岩层深处,从被岁月磨损的时光通道里,断断续续地传来。
低沉、沙哑,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回响,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第三层的钥匙……会在第七颗符文石归位之时……显现。”
声音顿了顿,黑气微微翻涌,那模糊的面容似乎更低垂了一些,带着一种沉重的警示意味:
“但记住……祭坛也是牢笼……符文石每归位一颗……这座祭坛……就会吸取一次……周围活物的气息……来补充封印……”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那由纯粹黑气构成的虚影,如同被风吹散的烟尘,从边缘开始迅速变得稀薄、透明,眨眼间便溃散于无形,只留下空气中更加浓郁的阴冷气息,以及那几句回荡在耳边、令人脊背发凉的话语。
几乎在虚影彻底消散的同一刹那,林镇感到自己的额头猛地一烫!
那道原本只是隐约发热的印记,瞬间变得如同被烧红的烙铁死死按住!
一股灼热到几乎要融化骨骼的剧痛,从印记中心炸开,沿着某种看不见的通道,笔直地向上冲去,直冲颅顶!
视野猛地一白,耳边嗡嗡作响,身体平衡感瞬间丧失。
“呃——!”
林镇闷哼一声,左手闪电般抬起,一把撑在冰凉粗糙的祭坛边缘,才没有直接跪倒在地。
他死死咬着牙关,额头渗出冷汗,与印记处传来的灼痛形成冰火交织的酷刑。
他能“感觉”到,那印记下方,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刚才虚影的话语、被符文石的归位、被祭坛的异变所刺激,正变得异常活跃,散发出令人不安的“热”。
沈星河在虚影出现时便已退开数步,翠光刀悄然滑入手中,直到虚影消散,他才稍微放松,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祭坛周围。
他第一时间注意到了林镇的异常,瞳孔微缩,却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先迅速检查了一下祭坛基座裂纹的状态,确认黑气不再涌出,裂纹也停止了蔓延,只是维持着那蛛网状的形态。
做完这一切,他才快步绕到祭坛另一侧,不是去扶林镇,而是突然单膝跪地,脸几乎贴到了祭坛基座与冰冷石质地面接触的缝隙处。
他手中的翠光高度凝聚,如同探针般照射进去。
“这里。”沈星河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镇强忍着颅内的灼痛和眩晕,喘了口气,循声看去。
只见在基座下方,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处石砖似乎与周围略有不同,边缘存在细微的错位,形成了一个约拳头大小的不规则通风孔。
孔洞边缘布满灰尘和细微的刮痕,但在翠光聚焦下,能看到孔洞内部黑沉沉的,不知通往何处。
沈星河侧耳倾听片刻,眉头紧锁:“有风声……还有撞击声,很闷,频率不快,但很规律。”他描述着,随即做出了一个让林镇心头一紧的动作——他竟然将戴着战术手套的左手,缓缓伸进了那个狭窄的通风孔!
他的动作极其缓慢,手臂一寸寸没入黑暗。
仅仅过了不到三秒,沈星河的身体猛地一僵!
“嗤啦——!”
他以极快的速度将手抽了出来,翠光瞬间照亮了他的手。
手套的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根手指的指尖部分,赫然出现了三道深可见骨的抓痕!
皮肉翻卷,鲜血正迅速涌出,顺着手指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小花。
沈星河脸色微微发白,但他只是迅速扫了一眼伤口,便沉声道:“下面是空的,有东西在往上爬。距离我们……还有一段距离,但虫子气味很浓,混合着土腥和……一种类似甲壳摩擦的酸味。”
他说的“虫子”,绝非寻常意义的昆虫。
林镇的视线从沈星河血淋淋的手指移开,落回祭坛基座那犹自散发着不祥暗红微光的裂纹上。
虚影的话在他脑中回荡——“祭坛也是牢笼”、“吸取活物气息补充封印”。
秦烈……就躺在不远处的青铜棺椁里。
他松开撑着祭坛的手,忍着额间依旧灼热的余痛,快步走到那具沉默的青铜棺椁旁。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掌再次贴上冰冷的棺盖。
触感传来的瞬间,他的呼吸一滞。
心跳还在。
但频率完全不同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与祭坛基座余震同步的、缓慢沉重的低频搏动。
此刻,掌下的棺盖传来的是急促、剧烈、每分钟绝对超过一百二十次的高频跳动!
咚咚咚咚的撞击感密集地冲击着他的掌心,仿佛棺内有一颗心脏正在疯狂地挣扎、沸腾!
更诡异的是温度。
棺壁不再是那种地底特有的恒定阴凉,而是变得冰冷刺骨!
手指贴上去不过两秒,便传来如同触摸干冰般的尖锐刺痛感,皮肤接触面瞬间发麻,仿佛连血液都要被冻结。
从接近常温骤降到冰点,从与祭坛同步的低频变成濒死挣扎般的高频……
林镇猛地收回手,指尖已冻得发白。
他看向正在快速给伤口撒上止血药粉并缠绕绷带的沈星河。
沈星河包扎完毕,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受伤的手指,然后看向林镇,眼神平静,但眼底深处是一片冷彻的分析:“刚才那东西的话,你听到了。祭坛补充封印,吸取活物气息。秦烈在棺里,他现在的状态,很可能就是被‘吸取’或者被‘刺激’后的反应。我们剩下的四扇门——龙、凤、虎、鹤,时间绝对不够一次性探完。”
他的目光扫过石室四周矗立的几扇紧闭石门,最后落回林镇脸上,提出了一个看似务实却隐含风险的方案:“我们需要轮班。一个人去探路,另一个人守在祭坛室,看着棺椁,也防备下面那些‘虫子’或者其他意外。避免棺椁在你离开期间,发生不可控的变化。”
林镇沉默了两秒。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龙纹石门,最终定格在那扇门上。
他指向龙纹石门,声音因额头的残余灼痛而略显沙哑,但语气不容置疑:“我先探龙门通道。你守在这里。”
沈星河微微颔首,没有异议。
林镇继续道,语速缓慢,确保每个字都清晰:“记住,如果棺椁里的心跳,超过每分钟一百五十次……”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棺盖缝隙处那些依旧在缓慢渗出、鼓胀收缩的铜绿色封液,“就尝试用翠光刀,刺入棺盖边缘的铜绿色液体处,给内部放气。”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建议,近乎是在棺椁上开口子,可能释放压力,也可能瞬间引发更不可测的后果。
但面对棺内秦烈那疯狂飙升的心跳和骤降的温度,这似乎成了一个不得不考虑的极端选项。
沈星河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将“一百五十次”这个数字和“放气”这个操作记下,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林镇最后看了一眼那在冰点温度下依旧传来密集心跳声的青铜棺椁,然后转身,迈步走向那扇浮雕着苍劲游龙的龙纹石门。
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停在了门前。
他抬起手,不是去推那厚重的门板,而是用食指的指腹,缓缓按在了门缝右侧的石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