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
“万物可修”公益实验室的招牌挂在校门口那盏路灯的灯柱上。招牌是机甲用废铁焊的，四个字歪歪扭扭，但每一个笔画都很结实，风吹雨打都掉不了。实验室不在一栋楼里，在校门口——就是林燃原来的摊位，只不过帆布换成了折叠桌，工具箱换成了带轮子的工具柜，纸牌换成了白底蓝字的灯箱。
早上七点，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队伍从校门口一直蜿蜒到人行道尽头，拐了个弯，继续往后排。最前面的是附近小区的居民，手里拎着坏了的电饭煲、电磁炉、电风扇。排在中间的是几个穿军装的士官，抱着一个拆下来的军用通信设备。排在最后的是一排小机器人——三个，半米高，圆滚滚的，外壳是白色的塑料，眼睛是两粒黑色的按钮。它们自己站着，没主人，排队的姿势很标准，一个跟一个，间距相等。
第一个机器人转过头，对第二个机器人说：“你也是来修的吗？”
第二个机器人眨眨眼：“我是来学习的。”
第三个机器人没说话，它没电了。
周楠第一个到岗。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和去年林燃穿的那件一模一样。头发还是扎着马尾，但脸上少了那种紧绷的、时刻准备战斗的表情。她蹲下来，打开工具柜，把今天要用的工具按顺序摆好——扳手、螺丝刀、电烙铁、焊锡膏、万用表。摆法和林燃一模一样，连螺丝刀手柄朝向的角度都一样。
她接过第一个顾客的电饭煲，手指碰到外壳的瞬间，停顿了零点几秒——不是金手指，她看不到机器的前世今生，她只是在学林燃的动作，学得越来越像。
第二个顾客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手里拎着一盏台灯，灯座松了，灯罩歪了。周楠接过台灯，拧紧底座螺丝，校正灯罩角度，插电测试。灯亮了，光线稳定。
“多少钱？”老太太问。
“不要钱。”周楠说，“这里是公益实验室。”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放在桌上。硬糖，水果味的，花花绿绿的包装纸。周楠看了一眼糖，又看了一眼老太太，把糖收进了工装口袋。
“谢谢奶奶。”她说。
老太太笑了，拎着台灯走了。
那几个穿军装的士官排了四十分钟，终于轮到他们。他们把通信设备放在桌上，一个少尉指着设备侧面的接口说：“这里接触不良，野外作业的时候经常断连。”
周楠看了看接口，又抬头看了看实验室里面——林燃还没来。她蹲下来检查接口的焊点，用万用表测了通断，发现是一根信号线的焊盘脱落了。她拿起电烙铁，重新焊接。手很稳，焊点圆润，虽然没有机甲焊得那么精密，但足够牢固。
“好了。”她把设备还回去。
少尉接过来，试了一下，信号稳定。他掏出手机要扫码付款，周楠指了指招牌上的字：“公益的，不收钱。”
少尉犹豫了一下，立正，敬了个军礼。不是正式的，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想表达感谢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敬礼。周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机甲从实验室里面走出来。它被改造成了“学姐号2.0”——外壳重新打磨过，但没喷漆，保留着铁皮原本的颜色。胸口的面板换了新的，卡扣不会松了。胳膊上多了一个储物格，里面常备着三桶泡面。它走路还是有点瘸，但比以前稳多了。
它走到队伍前面，对着排队的人群喊了一声：“我是学姐的崽！”
排队的市民愣住了。一个正在喝豆浆的大叔呛了一口，咳了半天。排在最后面的那个小机器人突然亮起了灯，用机械音回了一句：“你好，我是小白。”
机甲低头看着那个半米高的小家伙，LED眼睛闪了闪：“你也是崽？”
小机器人：“我是小白。”
机甲弯下腰，用螺丝刀轻轻碰了碰小机器人的头：“那你可以叫我大哥。”
队伍最前面，那个刚修好台灯的老太太还没走远。她听到机甲喊“我是学姐的崽”，转过身来，看着那个铁皮家伙，又看了看招牌上“万物可修”四个字，突然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妈！”老太太喊了一声。
不是喊林燃，是喊机甲。她不知道“学姐”是谁，只知道这个铁皮小家伙帮她的邻居修好了洗衣机，没要钱，还送了邻居一个自己焊的晾衣架。
机甲被这一跪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差点踩到身后的小机器人。它扭头冲实验室里面喊：“学姐，有人跪我！”
林燃从实验室里走出来。她穿着一件和去年一模一样的深蓝色工装外套，头发还是随便扎着，手上全是机油。她看到老太太跪在机甲面前，满头黑线。
“阿姨，您起来。”林燃走过去扶老太太，“它就是个机器，不能跪。”
老太太被扶起来，还在抹眼泪：“它不是机器，它是好人。它帮我们修了好多东西。”
林燃看了机甲一眼。机甲歪着头，LED眼睛闪了闪，好像在说“你看，我厉害吧”。林燃没理它，扶着老太太坐到旁边的长椅上，给她倒了杯水。
“阿姨，以后坏了东西直接拿来，不用跪。”
老太太接过水杯，还在念叨：“你们都是好人，都是活菩萨。”
林燃回到实验室，蹲下来继续修东西。她刚修完一个豆浆机，手机就震了。不是消息，是热搜推送。话题#全城跪着喊妈#后面跟着一个“爆”字，阅读量破了八亿。
点进去，第一条视频是老太太跪机甲的那一幕，不知道被谁拍了发到网上。评论区炸了。
“这是真·跪着喊妈。”
“机甲：我只是一台吃泡面的机器，承受不起。”
“学姐才是真妈，机甲是大崽。”
“看了这个实验室的教程，我爷爷用废铁造了一个自动浇花器。”
“我爸用废品做了个轮椅，隔壁瘫痪的大爷能出门了。”
第二条视频是一个农村小伙拍的，背景是一大片蔬菜大棚。他用林燃发布的教程，把废旧的水泵和塑料管改造成了自动灌溉系统，成本不到两百块。视频里他蹲在地头，拧开阀门，水从管道里喷出来，均匀地洒在每一棵菜上。他对着镜头说：“林老师，谢谢你。我这季的西红柿，省了三千块人工。”
第三条视频是一个残疾人拍的。他坐在轮椅上，双腿不能动，但手里握着一个用废铁和旧电机做的假肢——不是穿在身上的那种，是一个装在轮椅上的、可以帮他站起来的小装置。他按了一下按钮，装置缓缓升起，把他从轮椅上托起来，站直了。他扶着墙，站了五秒钟，然后坐回去。五秒钟，但足够让他看到窗外的树梢。
“这是我四年来第一次站起来。”他说，“谢谢。”
林燃看完这三条视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修下一个东西。手很稳，但拧螺丝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
周楠蹲在她旁边，递工具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纸巾悄悄地放在她手边。
林燃没用那张纸巾。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继续拧螺丝。
下午，全国科技创新颁奖典礼在市会展中心举行，和去年大赛同一个场地。林燃本不想去，但赵大校打了三个电话，杨景睿开车到校门口接她，机甲在后座上喊了一路“学姐要去”。
舞台还是那个舞台，LED屏幕还是那个屏幕，但坐在前排的不只是评委和学生代表，还有十几个穿军装的将军、几家央企的董事长、以及教育部的领导。
林燃穿着一件干净的工装外套——还是那件，洗得发白，但熨过了。机甲没上台，蹲在舞台下面，手里端着一碗泡面，和去年一模一样。但这次没人笑它。
主持人念到林燃的名字时，全场安静了。林燃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舞台中央。她站在聚光灯下，没有稿子，没有PPT，手里只拿着一把螺丝刀——就是那把杨景睿还给她的，手柄磨损，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有人说我是天才。”林燃开口了，声音不大，麦克风把她的声音送到会场的每一个角落，“其实我不是。我只是会听。”
她举起手里的螺丝刀：“每个坏掉的东西，都在告诉你它还能变成什么。电饭煲告诉你，它的温控开关还能用三年。洗衣机告诉你，它的电机还能转两万圈。路灯告诉你，它的芯片还能点亮一整条街。”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的观众。前排的将军们在认真听，后面的学生有人红了眼眶。
“我什么都没发明。我只是把它们说的话，翻译给你们听了。”
全场安静了三秒。然后第一排的赵大校站起来鼓掌。第二排的院长站起来。第三排的周建国站起来。一排接一排，像多米诺骨牌。最后全场起立，掌声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林燃站在台上，没有鞠躬，没有挥手，只是把螺丝刀插回了工装口袋。
杨景睿坐在台下第三排，手里举着一个东西——不是灯牌，是一个扳手。他去年在摊位上举过那个扳手灯牌，但今天没带灯牌，带的是真扳手。他把扳手举过头顶，朝林燃晃了晃。旁边的人都在鼓掌，只有他在晃扳手，显得很突兀，但他不在乎。
林燃看到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收回去了。
典礼结束后，主办方安排了合影环节。林燃被一群人围着拍照，有将军、有院士、有企业高管。她站在人群中央，表情淡淡的，像在修一个很普通的东西。机甲蹲在她脚边，泡面吃完了，正在喝汤。
杨景睿从人群外面挤进来，西装被挤得皱巴巴的。他走到林燃面前，单膝跪下。
不是开玩笑，不是演习，是第二次跪下。和去年在摊位上单膝跪地递扳手不同，这次他换了右膝，左手放在心口，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小盒子，不是扳手布包了，是一个真正的、深蓝色的丝绒戒指盒。
全场安静了。正在合影的将军们还没走，正在收拾设备的摄影师停下手里的活，连机甲都放下了泡面桶。
“三个月试用期到了。”杨景睿笑着说，“我觉得我表现还行。”
他打开戒指盒。里面是一枚戒指，银白色的，歪歪扭扭的，表面不光滑，甚至能看出捶打的痕迹。不是珠宝店里买的，是手工做的。
机甲从林燃脚边探出头来，LED眼睛闪得格外亮：“学姐，我设计的，好看吗？”
林燃低头看着机甲，又看着杨景睿手里的戒指。她伸出手，把戒指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戒指很轻，材料是废铁丝——就是机甲去年在摊位前弯的那种铁丝，林燃说“又做手工”的那次。它弯了很久，拆了做、做了拆，最后做成了这个。戒指内壁刻着三个字，小得几乎看不见：“学姐号”。
林燃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三秒。
“像螺丝。”她说。
杨景睿跪在地上，抬头看着她：“那就是螺丝。拧住你一辈子。”
林燃把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尺寸刚好，不松不紧。她转了一下戒指，歪歪扭扭的铁丝圈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行。”她说。
杨景睿站起来，一把抱住她。这次她没有僵住，手慢慢地抬起来，拍了拍他的后背。动作很轻，和去年在废弃厂房里一模一样，但这次多了一个动作——她的手在他背上停了一下，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确认他是真的。
机甲蹲在两人脚边，仰头看着他们，LED眼睛闪了闪，然后叹了口气：“学姐，我是不是要有爸爸了？”
林燃推开杨景睿，低头看着机甲：“你闭嘴。”
杨景睿同时说：“叫学长。”
机甲歪了歪头：“好的爸。”
杨景睿深吸一口气，放弃了。
傍晚，林燃回到了校门口。摊位还在——不，实验室还在。折叠桌收起来了，工具柜锁上了，但纸牌灯箱还亮着。机甲蹲在旁边吃泡面，杨景睿帮她递工具，周楠在旁边学焊接。
杨景睿递扳手的动作已经熟练了。他学了一年，从分不清十字和一字，到现在闭着眼睛能摸对型号。他递扳手的方式和机甲不一样——机甲是直接塞到林燃手里，他是把扳手举在林燃手边，等她来拿。林燃有时候拿，有时候不拿，不拿的时候他就在旁边举着，不催、不问、不放下来。
周楠焊完了一个电路板，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焊点圆润，间距均匀，虽然比不上机甲的精度，但已经比她一年前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她把电路板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闹钟——就是去年林燃送她的那个，塑料外壳，指针稳稳地走着。
她拧开闹钟背面的螺丝，把电路板换上去，然后重新装好。闹钟的秒针跳了一下，继续走，走得更稳了。
她把闹钟放回口袋，继续焊下一个。
纸牌灯箱上的字换了。原来的“万物可修，人人可学”被林燃用马克笔划掉了，下面写了新的一行字：“万物可修，包括人生。”
字写得不好看，但每一个笔画都很用力，笔尖压进纸板里，留下了深深的凹痕。
那盏路灯亮了。就是校门口那盏坏了一年的、被林燃顺手修好的路灯。它亮得比整条街所有的路灯都早，天一暗就自动亮了，天一光就自动灭，从不出错。白色的光洒在校门口，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在一起——林燃蹲在最里面修东西，杨景睿蹲在她旁边递工具，周楠蹲在最边上焊电路板，机甲蹲在中间吃泡面。
影子叠在一起，像一个四只脚的小动物，趴在梧桐树下。
深夜十一点，林燃收了摊。杨景睿帮她把折叠桌搬进储物间，周楠把工具柜锁好，机甲跳上电动车后座。林燃骑上车，机甲抓着她的腰带，电动车驶出校门。
杨景睿站在校门口，看着电动车消失的方向。周楠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个闹钟。
“她去哪？”周楠问。
“回去睡觉。”杨景睿说，“明天还来。”
周楠低头看了看闹钟，指针指向十一点。她把闹钟贴在胸口，转身往宿舍走。走出几步，回头看了杨景睿一眼：“你不走？”
杨景睿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我再站一会儿。”
周楠没再说话，走了。
储物间的门锁好了，工具柜的钥匙在林燃口袋里。折叠桌收起来了，帆布叠得整整齐齐。一切都收好了，除了机甲。
机甲蹲在电动车后座上，没有回储物间。它跟着林燃回了宿舍楼下，林燃锁车，它跳下来，蹲在车旁边，像一只忠诚的狗。
“你不进去？”林燃问。
机甲抬头看她的宿舍窗户：“我在这里吃夜宵。”
它从胸口的储物格里掏出一桶泡面，撕开包装，倒上调料。林燃从车筐里拿出保温壶，倒了热水进去。泡面的香味在夜风里散开。
机甲用螺丝刀搅了搅面条，然后抬头看着林燃：“学姐，今天的星星好多。”
林燃抬头。夜空很干净，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地的焊点。
“嗯。”她说。
机甲低下头，吃了一筷子面。然后它突然想起什么，从泡面桶底下摸出一个小零件——指甲盖大小，暗蓝色，闪着微弱的光。和它胸口那块芯片一模一样，只是小一号。
它把零件藏在手心里，小声说了一句：“这个是给学姐的小崽准备的……等它长大，就能陪学姐了。”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林燃没听到。
她上楼了。
宿舍的灯亮起来。
机甲蹲在楼下，把泡面吃完，把泡面桶叠好，塞进胸口的储物格里。然后它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小零件，LED眼睛闪了闪。
“晚安，学姐。”它说。
宿舍的灯灭了。
机甲把小零件藏回泡面桶底下，靠墙蹲好，眼睛暗下去，进入省电模式。整条街安静下来，只有那盏路灯还亮着，白色的光把机甲的铁皮外壳照得发亮，像一颗蹲在地上的、不会生锈的星星。
储物间的抽屉里，林燃放零件的那一层，一个更小号的机甲零件在发光。
暗蓝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