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校门口的梧桐树上还有露水。林燃比平时早到了半个小时，手里提着一个小纸盒，是从网上订的电子元器件。她把纸盒放在摊位上，打开，里面是一个拇指大小的扬声器——全频段，钕磁铁，频响曲线平直，是她挑了很久才找到的型号。
机甲蹲在旁边，泡面还没泡，因为林燃说先装喇叭再吃。它老老实实蹲着，胸口面板打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林燃用镊子把旧扬声器拆下来——那个是从一个报废的对讲机上拆的，声音又尖又刺耳。她把新扬声器焊上去，焊点圆润，像一颗小小的珠子。
“试试。”她说。
机甲眨了眨眼，张嘴：“学——姐——好。”
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金属摩擦般的合成音，而是温润的、接近人声的语调，甚至带着一点微微的气声，像一个小孩子在认真叫人。机甲自己都愣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学姐好。”这次更自然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不确定的试探。
林燃把螺丝刀放下：“行了，别浪费电。”
但机甲没有停，它又喊了一声：“学姐好。”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像是确认了什么东西之后，终于敢大声说了。林燃没理它，把工具收进工具箱。机甲高兴地晃了晃脑袋，铁皮哗啦响，然后自己伸手把胸口面板合上，卡扣按紧。
它站起来，走到摊位旁边，对着经过的一个跑步的男生喊了一声：“学长早。”男生吓了一跳，差点绊倒，回头看到是机甲，笑着竖了个大拇指。机甲又对着路边一只蹲在垃圾桶上的野猫喊了一声：“猫，早。”猫没理它，舔了舔爪子。
林燃看着它，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把泡面桶推到机甲面前：“吃吧。”
机甲蹲下来，这次没有用螺丝刀，用手把泡面桶的盖子揭开了——新喇叭装好了，它终于腾出了螺丝刀，但反而不用了。它用手抓起面条，塞进嘴里，吃得很满足。
林燃站起来，擦了擦手，走到摊位前面。
她的面前是一个十字路口。左边，是通往军区实验室的方向，赵大校的车就是从那头开来的。右边，是杨景睿的公司，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在晨光中反着光。后边，是学校的方向，教学楼、图书馆、实验室，她上了三年课的方。前边，是她的外卖电动车，后座箱里还有昨天没送完的订单。
她蹲下来，手摸了一下地面。水泥地面粗糙，带着清晨的凉意。她不知道自己在摸什么，可能就是想在做出决定之前，先碰一下这个她站了三年的地方。
最先来的是军区的人。不是赵大校，是一个年轻的少校，穿着常服，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他走到林燃面前，立正，敬礼，然后双手把文件递过去。
“林燃同志，赵大校让我转交这个。他说昨晚电话里说的不算数，这个才算。”
林燃打开文件。第一行写着：“关于聘任林燃同志为东部战区装备研究院国防实验室主任的决定。”后面跟着聘任条件——年薪不设上限，军衔直接授予少校，团队自主组建，项目经费单独列支，不受年度预算限制。文件最后盖着鲜红的公章，还有一个手写的签名，笔迹苍劲有力。
少校补充了一句：“赵大校说，这是他这辈子签过的最痛快的文件。”
林燃还没回答，第二拨人到了。杨景睿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毛衣，手里没拿文件，拿了一杯奶茶——芋泥波波，三分糖，加椰果。他把奶茶放在林燃的工具箱上，自己蹲下来，和她平视。
“来我公司，我当你助理。”他说，语气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好像“当助理”这三个字和他杨氏集团少东家的身份之间没有任何矛盾。
林燃看着他：“你一个学建筑的，给我当助理？”
杨景睿认真地点了点头：“我可以学。修东西我不会，但我可以帮你递扳手、泡面、接电话、挡记者。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不给你设KPI，不催你出成果，你想在校门口修自行车就继续修，想造火箭我就给你买材料。”
林燃没说话，把奶茶从工具箱上拿起来，喝了一口。三分糖，刚好。
第三拨人紧接着到了。学校派来的不是教务处的人，是机械工程学院的院长——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教授，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他平时很少露面，今天亲自来了，手里拿的不是文件，是一张手写的卡片。
“保送硕博连读，直接给教授待遇。”院长把卡片递过去，“实验室你随便挑，经费你随便报，导师你自己选——或者你自己当导师。”
院长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这是学校建校以来，第一次为一个本科生开出这个条件。”
三方代表站在摊位前，谁都没有走。少校拿着红头文件，杨景睿蹲着，院长站着。他们都在等林燃的答案。
林燃一直没有说话。她喝完奶茶，把杯子洗了，放在机甲旁边的废品袋里。然后她蹲下来，看着机甲。
“你想去哪？”她问。
机甲把泡面桶放下，里面的汤已经喝完了。它用袖子擦了擦嘴——虽然它没有嘴，但动作很认真。它看着林燃，LED眼睛闪了闪，然后说：“我想继续在校门口吃泡面，帮学姐修东西。”
林燃看着它，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站起来。
她走到少校面前，把红头文件还给他：“替我谢谢赵大校。我去，但不拿军衔，不拿年薪。我有自己的方式。”
少校愣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林燃已经转向杨景睿了。
“你那个公司，我去。但不是给你打工，是合作。我带项目，你出场地，赚了钱分你一半。”
杨景睿笑了：“行，都听你的。”
林燃转向院长：“硕博连读我读。但我不用实验室，我有自己的摊位。论文我自己写，不挂导师名——如果写得好，您帮我推荐就行。”
院长看着她，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他点了点头，把卡片收回去：“好。我都听你的。”
三方代表面面相觑。林燃把这三个条件都说完了，但他们都没有等到她“选一个”的答案。
林燃走到摊位中央，对着所有人——对着少校、杨景睿、院长，对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围过来的学生和路人，对着举着手机拍视频的、骑着电动车停下来看热闹的每一个人——开口了。
“我全部答应。”她说，“但要按我的方式来。”
她从工具箱里拿出那块破纸牌，翻到背面。纸牌的正面写着“万物可修，修不好三倍赔”，背面是空白的。她拿起马克笔，在空白面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纸牌举起来。
“成立‘万物可修’公益实验室。教更多人用废品造出有用东西。”
纸牌上写着：“万物可修，人人可学。”
她把纸牌立好，对着手机录像的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想修的，从来不是东西，是‘不可能’这三个字。”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对着手机喊“听见没有她说要教我们造东西”。少校把红头文件收回去，但没有走，他在手机上打字，应该是在给赵大校发消息。院长站在旁边，摘掉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眼眶有点红。杨景睿没鼓掌，他蹲在机甲旁边，机甲正把泡面桶叠好塞进废品袋。
人群慢慢散了。林燃蹲下来继续修东西——一个老太太的取暖器，开关坏了。机甲递给她一个新的开关，她从零件盒里找出来的。
杨景睿站起来，走到林燃面前，单膝跪下了。
不是玩笑，不是演习。单膝跪地，右膝着地，左膝弯着，身体挺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不是戒指盒，是一个用旧布包着的小包。打开，里面是一个扳手。不是新的，表面有磨损，手柄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这是你修我车时用的那个。”杨景睿说，“你钻到车底下去，把扳手落在地上了。我捡起来，擦干净了，一直收着。”
林燃看着那个扳手。她认得它。那是她最喜欢的一把，手柄的弧度刚好贴合她的手掌，用了三年，磨得发亮。她以为自己丢了，找了好几天，后来就换了新的。没想到在他那里。
“我想当你男朋友。”杨景睿说。
林燃看着他。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像碎金。他的表情很认真，比在厂房里抱住她时更认真。那时候是害怕，现在是想清楚之后的那种笃定。
“行。”林燃说，“试用期三个月。”
机甲从她身后探出头来：“学姐，三个月后能转正吗？”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对着机甲喊：“闭嘴！”
机甲缩回头，但两秒后又探出来，小声说：“好的。”
杨景睿笑了，站起来，把扳手递到林燃手里。林燃接过去，掂了掂重量，然后把它插回工具箱里——那是它原来的位置，空了三个月，终于又填上了。
她转过身，继续修取暖器。
杨景睿站在旁边，没走。他看了半分钟，然后蹲下来，拿起另一把扳手，看着她。林燃没说话，他也没问，就那么拿着扳手等着。
林燃伸手，他从她手里接过要拆的螺丝，她拧开了，他又递上下一个。动作从一开始的生涩，到慢慢地找到节奏，像两个齿轮磨合了几圈之后，终于咬合上了。
机甲蹲在旁边看着，LED眼睛闪了闪，但这次没说话。它低下头，用废铁丝弯东西——弯了一个小圈，又弯了一个小圈，把它们串在一起，像一条链子。
中午，太阳升到最高处，摊位上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周楠站在摊位前，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没有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一个马尾。她的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白色的，没有封口。
她站了很久，久到机甲都抬头看了她两眼。林燃一直没抬头，在修一个电风扇，扇叶断了，她用胶水和塑料片补。
“林燃。”周楠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林燃手里的活没停。
周楠把信封放在帆布上。信封没有封口，可以看到里面是一张信纸，字写得很满。
“我想跟你学修东西。”周楠说。她的头低着，下巴快要碰到胸口。她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指节发白。
林燃放下电风扇，拿起信封。她没有打开，只是捏了捏厚度——信纸很厚，写了很多字。她看着周楠，周楠不敢抬头。
林燃把信封扔给机甲：“叠个纸飞机。”
机甲接住信封，拆开，把信纸抽出来。它看了周楠一眼，然后把信纸对折、再对折、折出机头、折出机翼，动作很快，像做过很多次。三十秒后，一架纸飞机出现在它手里。它站起来，轻轻一推，纸飞机滑了出去。
纸飞机划出一道弧线，穿过阳光和梧桐树叶的影子，飞向周楠。它飞得很稳，机翼没有偏，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托着。
周楠伸出手，接住了。
纸飞机的机头落在她的掌心，机翼微微上翘，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她低头看着它，手指轻轻抚过折痕。信纸上都是她的字，但被折成了飞机的形状，字迹从折痕的缝隙里露出来——“对不起”“我想明白了”“能不能教我”。
她把纸飞机攥在手心，抬起头。
林燃已经回去修电风扇了。扇叶补好了，正在装回网罩。她的动作和平时一样快，一样稳，好像刚才递出去的不是一封道歉信，只是递了一把螺丝刀。
周楠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机甲先开口了。
“想学修东西，要先学会拆东西。”它说，“学姐说的。”
周楠看着机甲。机甲从地上捡起一个坏掉的闹钟，递给她。周楠接过去，看着那个闹钟——塑料外壳，指针停在十点十分，电池盖掉了，里面的机芯露在外面。
她蹲下来，蹲在摊位旁边，和机甲平齐的位置。
“怎么拆？”她问。
机甲用螺丝刀指了指闹钟背面的四颗螺丝：“从这里。”
周楠从林燃的工具箱里拿了一把螺丝刀——她没有问，但手伸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林燃一眼。林燃没抬头，但螺丝刀的位置刚好在她手边，像特意放好的。
周楠拧开了第一颗螺丝。
机甲蹲在她旁边，安静地看着，没说话。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在一起——林燃蹲在最里面，机甲在中间，周楠在最边上。
纸飞机躺在周楠的膝盖旁边，机翼被风吹得微微颤动，但没有飞走。
下午两点，林燃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看了一眼蹲在旁边拆闹钟的周楠——闹钟已经被拆成了零件，摆了一地，周楠正在把齿轮按大小排成行，排得很整齐，像实验室里摆培养皿一样。
林燃没评价，从保温壶里倒了一杯水，放在周楠手边。周楠愣了一下，抬头看林燃，林燃已经转身去修下一个东西了——一个电磁炉，面板裂了。
周楠低头看着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
机甲在旁边用废铁丝继续弯东西。它已经弯了好几个小圈，串在一起，像一条手链。它把链子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不满意，拆了重新弯。
杨景睿下午有课，走之前把奶茶杯洗干净了，叠好，放在机甲旁边的废品袋里。机甲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叔叔，再见。”
“叫学长。”杨景睿说。
“好的叔叔。”
杨景睿深吸一口气，走了。
傍晚，林燃收摊。她把帆布折好塞进电动车后座箱，工具归位，工具箱锁好。机甲跳上后座蹲着，手里还拿着那串没弯完的铁丝链子。周楠站在旁边，闹钟已经重新装回去了——她拆了装、装了拆，反复了三次，最后装好的那个走时准确，指针稳稳地走到了四点整。
她把闹钟放在帆布上，没说要，也没说要还。林燃看了一眼闹钟，说：“送你了。”
周楠把闹钟捧在手心，点了点头。
林燃发动电动车，机甲抓住她的腰带。电动车驶出校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周楠站在摊位原来的位置，看着那辆电动车越来越远，直到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十字路口的车流里。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闹钟。指针走到了四点零二分。
她笑了。不是客气的、社交性的笑，是那种鼻头一酸、嘴角却忍不住上扬的笑。她把闹钟贴在胸口，转身往宿舍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校门口的梧桐树下，那盏路灯已经开始亮了。不是普通地亮，是比整条街都亮的那种亮。
白色的光洒下来，把周楠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手里攥着的纸飞机，机翼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