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的咨询室在市中心一栋老写字楼的十二层,窗外正对着一条车流不息的干道。房间不大,两张沙发成九十度摆放,中间的茶几上常年放着一盒纸巾和一盏盐灯。墙上的挂钟是机械的,秒针走起来有轻微的“嗒嗒”声,林深说那能让病人感到时间的确定性。
第一个病人叫何芳,四十三岁,家庭主妇,自称能看到“未来碎片”。她已经来了七次。
“我又看到了。”何芳一坐下就开始说,语速很快,手指绞着包带的金属扣,“昨天晚上,洗澡的时候,我盯着瓷砖上的水渍看,然后水渍就变成了一个画面——我老公和一个女人在吃饭,在一家西餐厅,女人戴着一顶红色帽子。”
“你和你先生确认过吗?”林深问。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令人放松的磁性。
“他说我疯了。”何芳的眼眶红了,“他说他昨天加班到十点。可是林医生,我看到的那个画面太清楚了,连餐厅墙上的画我都记得,是一幅向日葵的仿制品。”
林深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笔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何女士,你上次说看到你儿子在学校被欺负,后来核实了吗?”
何芳的嘴唇抖了一下:“核实了……他说有几个男生确实经常笑话他。”
“所以你的‘看到’不是第一次应验了。”
“可是这不可能啊!”何芳的声音拔高了,“这不科学,林医生,我是不是得了精神病?”
林深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只是比别人多了一种感知方式?就像有些人能听到超声波,有些人能看到红外光。你看到的不是‘未来碎片’,而是你大脑捕捉到了一些常人忽略的信息,然后自动拼凑成了一个画面。”
何芳愣住了:“你的意思是……这不是病?”
“我没有下诊断。”林深说,“但我可以告诉你,至少你现在没有精神病的典型症状。你对自己的‘看到’有判断力,你会怀疑它、验证它,这说明你的现实检验能力是正常的。”
何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四十分钟的咨询很快结束。何芳离开时,脸上的表情比来的时候轻松了很多。林深送她到门口,转身回到办公桌前,看了一眼日程表上的第三个名字。
陈枫。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小周,第三个预约的病人,是什么时候约的?”
“昨天下午。”小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一个男的,没说具体病情,就说想找您做心理咨询。”
“他有留病史吗?”
“没有,第一次来。”
林深“嗯”了一声,挂了电话。他看着“陈枫”这两个字,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又想不起来。也许是同名同姓,也许是某个以前的病人换了名字。
他揉了揉太阳穴。昨晚的梦还在脑袋里残留着,像宿醉一样让人昏沉。他打开抽屉,拿出一瓶维生素B,倒了两粒塞进嘴里,就着凉水吞下去。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
周成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
“十分钟后到。”
林深愣了一下。周成来他这里做什么?还没来得及回复,门口已经响起了敲门声,不是小周那种轻而有节奏的敲法,而是重重的、带着不耐烦的三下。
“进来。”林深说。
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国字脸,眉头紧锁,穿着深色的夹克,腰间鼓鼓囊囊的——那是枪。周成,市刑侦大队副大队长,林深的老熟人。
不对,不是“熟人”。是“老熟人”吗?林深自己也说不清他们的关系。周成是他两年前一个病人的丈夫,那个病人后来自杀身亡,周成从此对林深的态度就在“感谢你曾经帮助过她”和“你他妈为什么没救她”之间反复横跳。
“坐。”林深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周成没坐。他站在茶几旁边,把手机亮给林深看。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具女尸,躺在走廊里,周围是警方的标记线和取证人员。
走廊很长。白炽灯很亮。墙皮剥落。
和昨晚梦里一模一样。
“你早上说的每个细节都对。”周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死者女性,二十六岁,身高一米六二,短发,左耳三个耳洞。第一刀在小腹,第二刀刺穿心脏。死亡时间大约凌晨两点。发现地点确实是城东废弃医院的三楼走廊。”
林深看着那张照片,胃里翻涌了一下。那个梦里,他就是在这条走廊上被刺死的。他甚至能认出墙上的某一个水渍的形状——一个像蝴蝶的黑色霉斑。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周成把手机收回去,双手抱胸,盯着林深的眼睛。
“我说了,我梦到的。”林深的声音很平静,“而且我昨晚梦到的不只是这些细节。”
“还有什么?”
“凶手。”林深说,“他脸上戴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张人脸,剪下来的,遮住了他自己的脸。他很高,目测一米八五以上,体型偏壮,声音低沉,说话语速很慢。他穿着深色的冲锋衣,手套是黑色的。”
周成的脸色变了。不是惊讶,而是更加阴沉。
“这些东西,我还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林深继续说,“你可以去查。如果这些东西在案发现场能找到对应,那你就得承认,我真的能梦到这些。”
“你他妈觉得我会相信?”周成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你是个心理医生,你知道这种‘通灵’、‘梦境破案’的东西全是扯淡!”
“那你怎么解释我说的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林深的声音也拔高了,但随即又压了下去,“周队,我也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你觉得我乐意每天晚上被捅死一次?”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周成先移开了目光。他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肩膀塌了下去。林深第一次看到这个人露出这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怀疑,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的疲惫。
“这是第三起了。”周成说,声音沙哑,“第一个,两年前,你记得吗?你第一次说梦到了案子。我当时骂了你一顿,没当回事。第二个,去年十二月,你又说梦到了。我让人查了你的行踪,确认你不在案发现场,才勉强觉得你可能真的有什么……”他挥了挥手,“……什么特异功能。”
“你不信。”
“我他妈是个警察!我只信证据!”周成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你今天说的那个细节——第一刀在小腹,第二刀刺穿心脏——这个手法,和前面两起一模一样。专案组管它叫‘双刀标记’。我们没对外公布过。”
林深的后背一阵发凉。
三起了。
他第一次梦到案子是两年前,那时候他只当是自己看了太多新闻导致的幻梦。第二次是去年十二月,他开始隐约觉得不对。这是第三次,他已经无法说服自己这是巧合了。
“这个凶手,你有什么感觉?”周成忽然问。
林深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认识我。”林深终于说,“或者说,他认识‘能看到他的人’。因为昨天梦里,最后他对着我的方向说了一句‘又见面了’。不是对死者说的,是对我。”
周成的瞳孔缩了一下。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挂钟的“嗒嗒”声。
这时,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小周的声音传来:“林医生,您三点的病人到了。陈先生。”
林深看了一眼周成。
周成站起身:“我等你结束。在外面。”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身影一闪而过,林深来不及看清,只听到一个男声平静地说:“周警官?好久不见。”
那个声音很低,很稳,带着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林深猛地站了起来。
周成的声音传来:“你是……陈枫?你怎么在这儿?”
“来做咨询。”那个男声说,“林医生是我以前的朋友。”
林深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想起来了。
陈枫。
十年前,大学时期,他的室友,最好的朋友。毕业后失联,再也没见过。
陈枫怎么会来这里?怎么会在他预约名单上?怎么会用“病人”的名义?
林深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周成正和陈枫握手。陈枫比十年前高了很多,肩膀很宽,穿着深色冲锋衣,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人畜无害的笑容。
一米八五以上。体型偏壮。
林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几乎凝固了。
他盯着陈枫的脸,盯着他的笑容,盯着他眼睛里的光。
梦里的那个男人,也是这样看他的。
“林深。”陈枫转过头来,笑意更深了,“好久不见。”
林深没有说话。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有去看,但他知道那是谁发的。
因为每震一次,他的心跳就停一拍。
就像梦里那个女人的心跳。
砰……砰……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