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念的手还抓着卫昭的衣角,像之前那样。可这次她没问会不会回来。她知道答案了。
卫昭也没动。他站在高台边缘,身后是封印完成的遗迹,前方是黑漆漆的通道。白露的终端还在运行,数据包同步成功的提示闪了一下就暗下去。陆隐靠在残台上,手插进裤兜,没说话。青冥拄着法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没人先走。
风语哼起一段调子,不成曲,但听着不闷。灰鼠的机械眼扫了一圈地面,最后停在那块发过光的砖上,看了两秒,移开了。
林风活动了下手腕,护腕有点松。他低头扯了扯,抬头说:“该走了。”
小念轻轻拉了拉卫昭的袖子,声音很小:“爸爸,我们接下来去哪?”
卫昭低头看她。她仰着脸,眼睛亮,不是害怕,也不是试探,就是单纯地想知道。
“回家。”他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他拧开保温杯盖,递到前排的白露手里。“喝点热水。”
白露愣了下,接过杯子。金属杯身还有点温,是他一直握着的温度。她点点头,没说谢谢,只是把杯子捧在手里。
队伍动了。
通道很长,脚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声。风语走在小念旁边,继续哼歌,这次加了点节奏。林风跟着拍了两下巴掌,灰鼠冷着脸说:“难听。”话音刚落,风语顺手塞了块压缩饼干进他嘴里。
灰鼠一噎,机械眼红光闪了闪。他嚼了两下,没吐,也没骂,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
林风笑出声,拍他肩膀:“行啊,能咽下去了。”
几人之间那层东西,好像就这么被一块饼干捅破了。
出了遗迹,外面是荒原。车停在三百米外的洼地,轮子陷进土里半截。陆隐掏出钥匙,远程启动,引擎响了几声才点着。车灯亮起,照出一片昏黄的光圈。
他们没直接上车,而是围在车头前那点光里坐下了。
陆隐从背包里摸出个扁酒壶,晃了晃,递给青冥:“老道士,破例一次?”
青冥看了他一眼,接过,拧开抿了一口,眉头都没皱。“酒浊人清,也算顺应规律。”
陆隐乐了:“你这话说得,像算准了我会请客。”
“我没算。”青冥把酒壶递回去,“但我懂人。你憋久了就会作妖。”
这话一出,连白露都抬了下眼角。卫昭坐在稍远的地方,靠着车轮,看着他们。
小念想往他身边靠,风语先一步挪过去,挨着她坐下。林风顺手把毯子抖开,盖在两人腿上。灰鼠没动,但站起身,绕到车后,把警戒系统重新布了一遍,顺手把探测范围往他们这边收了五米。
火没生,但几个人围坐着,比有火还暖。
“你们记得上次掉进地下管网吗?”陆隐喝了一口,指着青冥,“这位非说东边有出口,结果带我们爬了七个小时,出来发现就在原点下面十米。”
青冥不接话,只淡淡说:“那会儿你还没学会闭嘴。”
“我闭嘴?是你差点让泥石流活埋!”陆隐笑得直摆手,“要不是林风把空间折了一下,咱们现在还在底下当蚯蚓。”
林风摇头:“折得也不准,出来时撞了头。”
“你还撞头?”陆隐瞪眼,“我耳朵到现在都嗡嗡的!”
风语突然哼起一段短促的调子,三长两短,是摩尔斯码——“蠢”。
灰鼠噗地喷出一口酒气,机械眼闪了下蓝光,像是在翻译。
小念没听懂,但看他们笑,也跟着弯了嘴角。她悄悄往卫昭那边挪了半步。
卫昭察觉到,没说话,只是侧身,替她把泰迪熊的耳朵理了理。那只熊耳朵早就歪了,线也脱了几针,但他还是认真地抚平。
“别怕。”他低声说,“我们都是一家人。”
小念没抬头,抱着熊往他怀里靠了靠,嗯了一声。
白露坐在车头踏板上,终端自动弹出一条提示:【记忆库校验完成,完整性99.8%】。她盯着看了两秒,轻声说:“保住了。”
卫昭点头:“你做得很好。”
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土腥味。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左耳……还疼吗?”
白露摇头。她没摸耳朵,也没看终端,只是望着远处车灯照不到的地方。“不疼。只要你在,就不算失去。”
卫昭看着她侧脸。灯光太弱,看不清表情,但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他把保温杯轻轻放在她脚边。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陆隐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站着没说话。过了会儿,递来一杯酒,碰了碰他的保温杯。
“叮”一声,很轻。
卫昭没喝,但没推回去。
他抬头看天。星星不多,云压得低,但还能看见几颗亮的。十七世里,他看过西域沙暴中的星河,看过北境极夜里的光带,也看过海底城市熄灭前的最后一道光。
可从来没有一次,是和这么多人一起看。
他忽然觉得左手无名指不那么僵了。以前紧张会摩挲戒指位,现在不用了。那地方空着,但心里不是空的。
“原来……”他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吹散,“有人一起走,是这种感觉。”
陆隐没应声,只是站得更近了些。
灰鼠站在车尾,机械眼扫描着四周。数据流在他视野里滚动,一切正常。他本该盯着监控界面,可余光却落在营地中央——小念已经靠在卫昭肩上,快睡着了;风语轻轻拍着她的背;林风和陆隐还在斗嘴,青冥闭目养神,白露低头看着终端,手指划过屏幕,像在整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收回视线,把警戒范围再扩了十米。
队伍没再启程。车还停着,引擎怠速运转,排气管冒着淡淡的白气。谁都没提出发的事,也没人问接下来怎么办。
他们就在这儿,坐着,说着,偶尔安静一下,也不觉得尴尬。
卫昭摸了摸小念的头发,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孩子呼吸匀了,睡熟了。白露把终端合上,放在膝盖上,抬头看他。
他冲她点了下头。
她没笑,但眼神松了。
陆隐打了个哈欠,靠在车门上。“你说三年后会怎么样?”他忽然问。
没人接。
青冥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
“到时候就知道了。”卫昭说。
风语哼起新的调子,短,轻快,像是某种信号。
林风听着听着,突然说:“下次别用摩尔斯码骂人,我听得懂。”
灰鼠冷冷道:“那你活该被骂。”
笑声又起来了。
车灯照着这一小片地,像在荒原上凿出的一个洞。外面是黑的,深处也是黑的,但他们没急着走。
卫昭最后看了眼天空。
一颗星滑过云缝,一闪即逝。
他低头,发现小念的鞋带松了。
他弯腰,替她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