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零七分,林燃的手机在她枕头旁边震了三下。不是闹钟,不是电话,是系统警报——她给机甲写的定位程序,只有在机甲的非正常移动超过五十米时才会触发。
她睁眼的速度比醒来的意识快。手指已经划开了屏幕,定位地图上,代表机甲的绿色圆点正在朝城郊方向移动,速度不快,大概每小时三十公里。她打了机甲的控制端口,没有响应。信号被屏蔽了。
林燃套上工装外套,抓起工具包冲出宿舍。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她的身后依次熄灭。她跑下楼,电动车停在车棚里,钥匙插在上面——她从来不拔。跨上车,拧到底,电机发出尖锐的嗡鸣,轮胎在水泥地上蹭出一道黑色的痕迹。
校门口,摊位的帆布被掀开了一半,工具箱倒在地上,螺丝刀和扳手散了一地。机甲平时蹲的位置只剩一滩泡面汤,汤还是温的。泡面桶被压扁了,旁边放着一封信——A4纸,激光打印,没有署名。
“想要回你的孩子,拿技术来换。凌晨四点,城郊废弃铸造厂。一个人来,报警就拆了它。”
林燃把信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骑上车冲出校门。风吹得她睁不开眼,但她没有减速。电动车的码表指针从四十跳到五十,又跳到五十五——这车她改过电机,极限速度能到六十五,但她平时从来不开这么快。
红绿灯在她眼前一盏一盏闪过,她没有停。
三点四十二分,电动车驶入城郊的工业区。路两边是老旧的厂房,锈迹斑斑的铁门和破碎的玻璃窗在车灯下一闪而过。空气里有焦煤和铁锈的味道。导航显示前方三百米就是废弃铸造厂——建于九十年代,倒闭了十年,围墙上的铁丝网都锈断了。
林燃把电动车停在厂区外面,从工具包里抽出一把扳手,握在手里。她想了想,又把扳手放回去了,只拿了一把最小号的螺丝刀。
她推开锈死的铁门,走进去。
厂房的穹顶在几十米的高处,月光从破碎的天窗漏下来,在地上投下巨大的、不规则的光斑。空气中悬浮着铁锈的粉尘,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金属的腥味。厂房中央,一台老旧的铸造机台被当成了操作台,机甲被锁在上面——四肢被铁链固定在机台的四个角,胸口的面板被撬开,露出里面的线路和那块暗蓝色的芯片。十几个人围在周围,清一色的黑色作战服,没有标志,没有军衔。他们的站姿和动作透露出一种统一的训练痕迹——不是普通绑匪。
头目站在机甲旁边,三十多岁,短发,下颌线很硬,左耳戴着一只骨传导耳机。他面前架着一台军用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代码在滚动。他用英语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核心代码加密等级比预想的高,再给半小时。”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厂房里产生了回音。
机甲一动不动。眼睛暗着,胸口的芯片发出微弱的暗蓝色光,像一颗快要熄灭的心脏。铁链锁着它的四肢,它没有挣扎,没有出声,像一堆真正的废铁。
头目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电脑上的倒计时。
厂房的大门发出沉重的吱呀声。所有人同时转头。林燃站在门口,逆着月光,工装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手里没有拿任何武器。
“我来了。”她说,“放它走。”
头目把笔记本电脑合上,站直了。他比林燃高大半个头,肩膀很宽,站姿像一把刀。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评估之后的那种确认。
“交出核心代码。”他说。
“没有代码。”林燃说,“它的核心不是代码,是逻辑。你抄不下来。”
头目的眼睛眯了一下。他向旁边使了个眼色,两个穿作战服的人走向林燃,一左一右,动作同步。林燃没有后退,她迎着那两个人走过去,步伐不快不慢,像走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
她走到机甲面前,手伸向它的胸口。头目没有阻止她——他想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林燃的手指碰到了机甲胸口的芯片。
就在那一瞬间,机甲的眼睛亮了。
两道LED灯带同时亮起,不是平时那种温暖的黄光,而是刺眼的白色,像两盏探照灯。离得最近的两个绑匪下意识抬手挡眼睛,机甲的铁链同时崩断——不是挣脱,是它用手指捏断的,像捏碎杨景睿的外骨骼一样干脆。
它从机台上站起来,用左手抓起身旁一个泡面桶——那是它被绑之前还没来得及吃的夜宵,面已经凉了,汤都干了。但它不管,把泡面桶扣在最近一个绑匪的头上。泡面桶碎开,绑匪被砸得踉跄了两步,撞在身后的铁架子上,发出一串金属碰撞的巨响。
“学姐,我装死呢。”机甲说。它的声音比平时大,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头目脸色变了。他抓起对讲机喊了一声,剩下的人同时冲向机甲。但他们低估了这个铁皮家伙的速度和力量。机甲的右臂横扫,两个绑匪被拍飞出去,撞在柱子上滑下来。它的左手捏住第三个人的手臂,轻轻一拧,那个人惨叫了一声,跪倒在地。
一分钟。十二个人,全部倒在地上。有机甲干翻的,有被同伴绊倒的,还有两个是自己踩到地上的机油滑倒的。厂房里只剩下呻吟声和机甲铁皮关节转动时的吱呀声。
林燃站在原地,从头到尾没有动手,甚至没有后退一步。她看着机甲把最后一个绑匪从地上拎起来,放在机台上,然后拍了拍手——铁皮手掌拍在一起,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你什么时候醒的?”林燃问。
机甲蹲下来,捡起地上那个碎掉的泡面桶,惋惜地看了看:“他们偷我的时候就醒了。但我假装没醒,想看看他们背后是谁,顺便听了他们的计划。”
林燃看着它,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无奈,又从无奈变成了哭笑不得。
“听了什么计划?”她问。
机甲站起来,走到头目的电脑前,用螺丝刀敲了敲键盘:“他们想破解我的核心代码,卖给境外的一家军工企业。领头的这个,代号‘黑鸦’,不是第一次来中国了。他们还有一个上线,在一个叫什么‘安达’的集团。”
林燃记住了这个名字,但她没说什么。
厂房外面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不止一辆。大灯的光柱从破碎的窗户射进来,切割开黑暗。杨景睿从最前面那辆车里跳下来——不是走下来,是跳下来,西装都没穿,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学校的保安,有派出所的民警,还有几个穿便装的。
他冲进厂房,看到一地狼藉——倒地的绑匪、翻倒的设备、被砸碎的泡面桶——然后看到林燃站在中央,机甲蹲在她脚边,毫发无伤。
他跑过去,一把抱住她。
手臂收得很紧,像怕她消失一样。林燃整个人僵住了,双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她的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能闻到他衬衫上的洗衣液味道——不是香水,就是最普通的洗衣液,干干净净的那种。
“你吓死我了。”杨景睿的声音闷在她的肩窝里,带着微微的颤抖。
林燃僵了三秒,然后慢慢地把手放下来,拍了拍他的后背。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大型犬。
机甲从她脚边探出头来,LED眼睛闪了闪:“学姐,他要当你男朋友吗?”
林燃收回手,推开杨景睿,面无表情地看了机甲一眼:“闭嘴。”
杨景睿松开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她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他看了机甲一眼,机甲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机甲先开口了:“叔叔,你衣服皱了。”
杨景睿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蹭得皱巴巴的衬衫,深吸一口气,没接话。
民警开始清点现场。头目“黑鸦”被从机台上拽下来,手铐扣上时他回头看了林燃一眼,嘴角竟然还挂着笑:“你知道你这台机器值多少钱吗?五个亿,美金。”
林燃没看他,蹲下来帮机甲把胸口被撬开的面板合上。面板的卡扣断了,她用螺丝刀拧了两下,临时固定住。
“回去给你换新的。”她说。
机甲点头:“还要换喇叭。”
“换。”
杨景睿站在旁边,看着她蹲在地上修机甲的动作——和她修水壶、修自行车、修手机时的动作一模一样,专注、沉稳、不慌不忙。好像刚才不是什么绑架危机,只是又一个被摔碎的屏幕,拧几颗螺丝就能修好。
他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了几句,然后走到林燃面前,把手机递过去:“找你的。”
林燃接过手机,对面是赵大校的声音,比上次见面时更正式了,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郑重:“林燃同志,经过军区党委研究,我们正式邀请你加入国防实验室。”
林燃等着他说完。
赵大校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不是当研究员。是当主任。”
风从破碎的天窗灌进来,吹动了林燃额前的碎发。她拿着手机,没有立刻回答。
机甲蹲在她脚边,用螺丝刀在地上写了个字。林燃低头一看,它写的是“去”。
她把手机还给杨景睿,对赵大校说了一句:“让我想想。”
赵大校已经习惯了她的答案,没有追问,只说了声“等你好消息”,挂了。
杨景睿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她。月光从头顶的天窗落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机甲蹲在旁边,铁皮外壳上反射着细碎的光点,像一颗布满了锈迹的星星。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林燃问。
杨景睿顿了一下:“你的电动车上有定位器。我让助理装的一个月前。”
林燃看了他一眼。他没解释为什么要装,她也没问。两个人就那么站着,隔着一米的距离,谁都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
机甲站起来,走到两人中间,仰头看看林燃,又仰头看看杨景睿,然后叹了口气——它的扬声器发出一声气流的摩擦声,像叹气。
“走吧。”林燃说。她转身往厂房外面走,机甲跟在后面。杨景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的月光里。
电动车发动了,机甲跳上后座。铁皮哗啦响了一声。
杨景睿站在门口,风吹起他衬衫的下摆。他掏出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帮我订一套新的外骨骼。不要德国的,找国产的。”
助理秒回:“杨少,国产的承重和精度都差不少,您确定?”
杨景睿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林燃的背影——她正骑着电动车驶出工业区,机甲蹲在后座上,一只手指着天上的月亮,不知道在跟林燃说什么。
他打字:“确定。够用就行。”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上了车。车窗摇下来,他最后看了一眼废弃厂房的方向。月光照在锈迹斑斑的铁门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林燃的电动车驶入市区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路灯一盏一盏熄灭,街上的早餐摊陆续支了起来。豆浆的热气在晨光中升起,混着油条的香味。
机甲蹲在后座上,突然开口了:“学姐,那个叔叔喜欢你。”
林燃没回答。
“你也喜欢他。”机甲说。
电动车经过一个减速带,颠了一下。机甲抓紧了林燃的腰带,等车平稳了,又松开了。
林燃还是没有回答。
但她放慢了车速。不是因为有减速带,是因为前面的路口有一个卖煎饼的摊子,她平时从来不在那里停车——太贵了,加一个蛋要一块五。但今天她停下来了,买了一个煎饼,加两个蛋。
她掰了一半递给机甲。
机甲接过煎饼,小心翼翼地用螺丝刀夹着,一口一口地吃。它的新喇叭还没装,但它吃东西的时候,会发出一种很轻很轻的、像哼歌一样的声音。
林燃听到了。
她没说话,咬了一口煎饼,继续骑车。
晨光洒在她们身上,把铁皮机甲的影子变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紧紧跟在电动车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