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又做梦了。
不是那种模糊的、醒来就忘的梦。这个梦清晰得像一柄刀,每一帧都割在他的神经上。
走廊很长。头顶的白炽灯一闪一闪,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地上有灰黑色的水渍,墙皮剥落,露出底下发霉的水泥。废弃医院,他在梦里来过很多次,但每一次都像第一次那样真实。
林深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他试过无数种方法——掐自己、大声喊叫、拼命闭眼——都没用。他无法主动醒来,无法控制这具身体,只能像个囚犯一样被禁锢在某个陌生人的视角里,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脚步声。两个人。
一个人的脚步沉重、缓慢,像拖着重物,鞋底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沙——沙——”声。另一个人的脚步急促、慌乱,在拼命奔跑。
林深的视线开始剧烈晃动。他透过“自己”的眼睛看到一双手——苍白、纤细,指甲断裂,渗着血。
是个女人。她在逃命。
她冲过一道转角,走廊尽头是一扇绿色的防火门。她用尽全力推过去——
门锁死了。纹丝不动。
“操……”她发出一声嘶哑的咒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转身,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铁门,大口大口地喘气。林深能感受到她胸腔里心脏快要炸开的狂跳,能感受到喉咙里涌上来的血腥味——她之前已经被打过了,内伤。
走廊的灯突然全灭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浓得能拧出水。林深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呼吸声——她的,急促、慌乱;还有另一个人的,平稳、悠闲,甚至带着某种享受的节奏。
“别跑了。”
那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低沉,沙哑,像砂纸擦过铁皮。
女人没有回答。她在发抖,但不敢发出声音。林深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身后死死抠着防火门的铁皮,指甲几乎要翻起来。
手电筒的光突然亮起。
是从对方手里打过来的。光线从下往上照,勾勒出一个高大的轮廓——男人,至少一米八五,穿着深色的冲锋衣。光线太刺眼,他的脸藏在光晕后面,看不清五官。
只看到一样东西:他的脸上戴着什么。
不是面具。是一张照片。一张被剪下来的人脸照片,用橡皮筋勒在脸上,眼睛和嘴巴的位置挖了洞。照片上的人像在强光下泛着油光,五官扭曲,像一张正在尖叫的脸。
女人发出一声尖锐的哭喊,转身疯狂地砸防火门。金属撞击声在走廊里来回弹跳,像某种绝望的鼓点。
“嘘——”男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在哄一个孩子,“别怕。很快就不疼了。”
他走近了。
林深感到一阵剧痛从腹部传来。他低头——不,是“她”低头。一把刀,窄刃的,像手术刀,已经没入小腹。血流出来的感觉很奇怪,滚烫的,顺着皮肤往下淌,浸透了衣服。
一开始不痛,只是凉。然后是火,像有人在他内脏里点了一把火。
“第一刀。”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近得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带着薄荷味和腐败的甜腥,“会有一点点疼。”
女人的身体开始往下滑。林深的视野开始变暗,从边缘开始,像有人慢慢合拢黑色的幕布。他听到刀拔出来的声音——金属和血肉摩擦,那种湿漉漉的、黏腻的声音,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第二刀。”男人的语气依然平静,像在报菜名,“这一下会有点吵。”
他捅了心脏。
林深感觉整个世界突然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心跳——不,是心跳停止前最后那几下挣扎,像鱼在岸上弹跳。
砰……砰……砰……
越来越慢。
视野彻底黑了。
林深猛地睁开眼睛。
他躺在自己公寓的床上,后背全是冷汗,T恤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晨光,打在对面墙上,像一个惨白的伤口。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花了整整十秒钟才确认——那是梦,不是真的。
他坐起来,手掌按在胸口。心跳快得不像话,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肺部还在火烧火燎地疼——那个女人的痛感残留在他身上,像一把没拔干净的碎玻璃。
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一条新闻推送:
“本市又发现一具无名女尸,警方已介入调查,死者身份暂未公布。据了解,这已是本月第三起类似案件。”
林深的手指僵住了。
梦里的走廊、白炽灯、防火门、戴着照片面具的男人……他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像烙铁一样烫在视网膜上。
他拿起手机,几乎是本能地拨出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
“喂?”电话那头是个疲惫的男声,带着浓重的烟嗓。
“周队。”林深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们昨晚是不是又发现了一具尸体?”
电话那头沉默了。
“地点是不是城东废弃医院?”林深继续说,声音在发抖,但他控制不住,“死者是女性,二十多岁,身高一米六左右,短发,左耳有三个耳洞。致命伤是心脏被刺穿,第一刀在小腹。”
沉默持续了整整五秒。
“你怎么知道?”周成的语气瞬间变了,从疲惫变成了警觉,还有一丝隐隐的震怒,“林深,你他妈怎么知道这些细节?这些还没对外公布。”
林深闭上眼睛。
又来了。
又开始了。
“因为我梦到的。”他说。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猛地后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关门声。周成压低了声音:“你他妈给我说清楚。上次你说梦到,我当你是巧合。上上次我也忍了。这是第三次了。你要是知道什么内情,你最好现在就说。”
“我什么内情都不知道。”林深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那种从梦中带出来的恐惧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冰冰的清醒,“我只知道,每次发生这种案子,我都会在当天晚上梦到受害者的死亡过程。从头到尾,从她跑进那栋楼,到……最后一下。”
“你疯了。”周成说。
“也许吧。”林深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但我说的每个细节,你都可以去核实。包括她左耳的耳洞,包括第一刀在小腹。如果我说对了,你明天来找我。”
他挂了电话。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晨光一寸一寸地爬上墙壁,照亮了床头柜上的安眠药瓶,照亮了桌上摊开的病例档案,照亮了墙上贴着的一张照片——一个男人的脸,五官模糊,下面用红笔写着两个字:
“你是谁?”
林深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是谁,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男人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因为在梦的最后,当一切陷入黑暗之前,那个男人忽然抬起头,面具上挖出的眼睛里,一双瞳孔直直地对上了林深的“视线”。
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不是对那个女人说的。
是对林深说的。
“又见面了。”
林深把脸埋进手掌里。冷汗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惹上这个人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拥有这种能力。他只知道一件事——如果不把这个梦的来源弄清楚,下一次,死的人可能就是他自己。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周成。是一条没有来电号码的短信,只有一个词:
“好玩吗?”
林深盯着屏幕,房间里的温度好像突然降到了冰点。
他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城市的晨光涌进来,车流人海,一切如常。没有人知道这座城市里藏着一个戴着人脸照片的杀手,也没有人知道有一个心理医生,每天晚上在梦里替死者尝一遍死亡的滋味。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浴室。
冷水浇在脸上,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发青,颧骨突出,像一个长期失眠的病人。他盯着镜子,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镜子里的人,好像不是他自己。
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猛地别过脸去。
不能看太久。这是他的经验。盯着自己的眼睛看太久,会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
他擦干脸,换上衣服,拿起车钥匙。
今天的工作排得很满。第一个病人九点,是一个自称能看到“未来碎片”的中年女人。第二个是一个被噩梦困扰的大学生。第三个——
他看了一眼日程表,忽然停住了。
第三个预约,名字那栏写着两个字:
“陈枫”
林深的手指在名字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划了过去。
门口传来敲门声。
“林医生,第一个病人到了。”助理小周的声音。
“来了。”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推开咨询室的门。
走廊很长,白炽灯很亮。
和梦里不一样。
但他说不清为什么,总觉得今天的走廊,好像比平时长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