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校门口的梧桐树下，林燃刚给一辆电动车换好轮胎。机甲蹲在旁边，螺丝刀插在泡面桶里，正在等面泡软。远处传来发动机的低沉轰鸣，不是普通车的声浪——是那种军用柴油机特有的、带着压迫感的咆哮。
一辆草绿色的猛士越野车从主干道拐进来，车身宽得几乎占满一个车道，引擎盖上印着军B开头的车牌。它没有停在停车场，而是直接开到林燃摊位前面，刹车一踩，稳稳停住。
车门打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下来。他穿着陆军常服，肩上是两杠四星的大校军衔，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他走到林燃面前，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手掌的高度、手指的并拢程度、敬礼的时长，一分不差。
“林燃同志，我是东部战区装备研究院的赵远征。我们想看看你的机甲。”
林燃站起来，手上的机油还没擦。她看着赵大校的眼睛，没有紧张，也没有受宠若惊，只是点了下头：“看吧。”
机甲抬头看了看赵大校，又看了看林燃，把手里的螺丝刀从泡面桶里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它站的姿势不太标准，两条腿不一样长，所以重心偏左，像一个站军姿不认真的新兵。
赵大校绕着机甲走了两圈，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脚底——那块来自路灯底座的灰色金属板。他的手指在焊道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站起来，从车里拿出一个黑色的手提箱。打开，里面是一整套便携式测试设备。
“介意我们测一下吗？”赵大校问。
林燃没说话，机甲替她回答了：“不介意。但是测快点，面要坨了。”
赵大校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他招手让车里的两个士官下来，一个拿着拉力计，一个拿着激光测距仪。第一个测试是拉力。士官把一根军用钢缆一头绑在机甲的手臂上，另一头固定在猛士越野车的牵引钩上。这跟钢缆的标准承重是五吨，军用级，专门用来拖抛锚的重型车辆。
赵大校对机甲说：“尽全力拉。”
机甲歪了歪头：“拉坏了不赔吧？”
赵大校看了一眼林燃。林燃说：“不赔。”
机甲握住钢缆，手指合拢。它的关节开始发力，铁皮外壳发出吱吱的响声，像老旧的铰链在转动。钢缆被绷直了，表面开始发出细碎的“噼啪”声——是钢丝断裂的声音。
“砰！”
钢缆断了。不是从接口处滑脱，是从中间崩断的。断口处钢丝炸开，像一朵金属的花。拉力计的数据定格在六点八吨。
赵大校看着那个数字，没说话。
第二个测试是精准度。士官在地上放了一块钢板，两毫米厚，上面用记号笔画了一个圆，直径一厘米。赵大校对机甲说：“在这个圆里焊一个点，不能超出边界。”
机甲低头看了看，从胸口抽出焊枪，对准那个圆。电弧闪了一下，零点三秒。士官拿放大镜看，焊点的直径零点一毫米，完美落在圆心。他又拿了游标卡尺量——零点零九八毫米。
赵大校接过放大镜自己看了三秒，把放大镜还给士官。
第三个测试是抗打击。士官从车里拿出一把大锤，锤头是实心钢的，八磅。赵大校亲自抡起大锤，在机甲胸口砸了五下。每一下都用全力，声音沉闷得像打桩。机甲站在原地，没退一步。五锤之后，它的胸口面板上多了几个凹坑，但结构没有变形，关节依然灵活。它低头看了看凹坑，伸手拍了拍：“学姐，这里凹了。”
林燃看了一眼：“回去给你敲回来。”
赵大校把大锤放下，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校门口的梧桐树，树叶沙沙响。他的帽檐被风吹歪了一点，但他没扶，就那么站着，看着面前这个用废铁拼出来的小家伙。
“你知不知道，”赵大校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你用废品造出的东西，比我们花三千万研发的还强？”
林燃没回答。她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块抹布，把手上的机油擦干净，然后蹲下来，把机甲胸口面板上松了的一颗螺丝拧紧。动作自然得像在给自己家的孩子系鞋带。
赵大校又从手提箱里拿出一个零件，巴掌大小，银白色的金属，表面有精密的加工纹路。他递给林燃：“能看出什么问题吗？”
林燃接过来，手指碰到金属表面的瞬间，停顿了一秒。在她指尖的“视野”里，这个零件的内部结构一层层展开——合金的成分分布、热处理的温度曲线、冷却速度导致的晶格畸变。她看到了。
“你们这个轴承的内圈，”林燃说，“热处理温度低了三十度，所以硬度不够。装配的时候应该没问题，但运转三百个小时之后，内圈会开始变形，四百个小时左右出现微裂纹，五百个小时——寿命缩短百分之四十。”
赵大校盯着她看了五秒。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但很快控制住了。这个零件的真实情况——他带来就是想测试她，而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研究院的三个总工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赵大校问。
林燃把零件还给他，低下头继续拧那颗螺丝：“它告诉我的。”
赵大校张了张嘴，没有追问。他走到机甲面前，蹲下来，和机甲平视。机甲也看着他，LED眼睛闪了闪，不知道这个穿军装的叔叔要干什么。
“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吗？”赵大校问机甲。
机甲想了想：“可能是因为……学姐修过的东西会告诉我它们想要变成什么样子。然后我就把它们变成那个样子。”
赵大校没听懂。但他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转向林燃，退后一步，双腿并拢，然后——单膝跪下。
不是军礼。是跪。膝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校门口经过的学生停下了脚步，保安老周从值班室探出头，卖煎饼的大妈举着铲子愣住了。
赵大校看着林燃，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重得像铅块：“我代表东部战区装备研究院，求你来。”
林燃的手停了。她手里的螺丝刀悬在半空中，停顿了两秒。然后她继续拧完了那颗螺丝，把螺丝刀放回工具箱，站起来。
“让我想想。”她说。
赵大校没有站起来，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我的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你想好了，随时打。”
远处，周楠站在图书馆二楼的窗户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书是倒着拿的。她看着校门口那一幕——赵大校跪在机甲面前，林燃站在旁边，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的眼眶突然红了。不是委屈，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翻涌的、说不清楚的东西。她放下书，掏出手机，拨了父亲的号码。电话接通，她没忍住，声音带着哭腔：“凭什么！我家里花了几百万买设备、请教授，不如她一个摆地摊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周建国的声音响起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的耳朵里：“因为她修的不是东西，是逻辑。”
周楠愣住。她想问“什么意思”，但父亲已经挂了。她站在窗户后面，看着校门口的摊位，赵大校正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机甲蹲回泡面桶前，面已经坨了，但它不嫌弃，吸溜吸溜吃得很大声。
周楠把手机攥在手心，指节发白。
赵大校走了。猛士越野车轰鸣着驶出校门，留下一路柴油味。林燃继续修东西——一个老式收音机，调频旋钮卡死了。机甲吃完泡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被大锤砸凹的关节，走到林燃旁边蹲下。
杨景睿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站在摊位前，手里没拿奶茶，没拿咖啡，就空着手。他站了半分钟，林燃没抬头，他先开口了。
“我想做你第一个客户。”
林燃手里的螺丝刀没停：“修什么？”
“修好我的心。”
螺丝刀停了。林燃抬起头看着他，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杨景睿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斑。他的表情是认真的，不是开玩笑的那种认真，是做了很久决定之后、终于说出口的那种认真。
林燃看了他两秒：“你心怎么了？”
杨景睿说：“它看到你就跳太快。”
空气安静了。机甲从林燃身后探出头来，LED眼睛闪了闪，对着杨景睿喊：“叔叔，你又来了。”
杨景睿深吸一口气，瞪了机甲一眼：“你给我闭嘴！”
机甲缩回头，但两秒后又探出来：“好的叔叔。”
杨景睿没再理它，目光一直锁在林燃脸上。林燃低下头，继续拧收音机的旋钮。拧了两圈，她突然说了一句：“挂号费五百。”
杨景睿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他从钱包里抽出五百块钱，放在帆布上，然后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他停下来，回头：“什么时候能修好？”
林燃没抬头：“挂号只是预约，等通知。”
杨景睿笑着摇了摇头，走了。他走后，机甲从林燃身后挪出来，蹲到她旁边，从帆布上捡起那五百块钱，叠了两折，塞进自己胸口的储物格里。
林燃看了它一眼：“你收着干嘛？”
机甲拍了拍胸口：“给学姐攒着。以后开修心诊所，这是第一笔收入。”
林燃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下午四点，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校门口。不是奥迪，不是宾利，是一辆普通的帕萨特，但车身上印着“纪律检查委员会”几个字。两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下车，直接走向创新创业中心的办公楼。
十五分钟后，李教授被带出来了。他穿着早上那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还是梳得整整齐齐，但脸色灰白，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他走过校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到了林燃。
林燃在修一个电饭煲。
李教授站在那，嘴唇动了动，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在念一份遗嘱：“你知道你为什么能成功吗？因为你没进过体制。”
林燃放下电饭煲，站起来，看着李教授。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谢谢夸奖。”她说。
李教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纪委的人轻轻推了他一下。他闭上嘴，低下头，被带上了车。帕萨特发动，驶出校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校门口恢复了安静。机甲蹲在摊位旁边，用废铁丝弯东西。它弯得很认真，铁丝在它手里转来转去，慢慢变成了一个圈。
林燃看了它一眼：“又做手工？收起来吧。”
机甲默默把铁圈收进胸口的储物格里，和那五百块钱放在一起。
林燃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机甲面前，蹲下来，拍了拍它的头：“回去给你装个新喇叭。上次那个声音太大了，吵。”
机甲抬头看她：“能装那种会唱歌的吗？”
“你要唱什么？”
“两只老虎。”
林燃看着它，沉默了两秒：“行。”
机甲高兴地晃了晃脑袋，铁皮哗啦哗啦响。
夜幕降临，路灯亮了。那盏被林燃修好的路灯比其他灯都亮，把整条街照得雪白。周楠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阶梯教室里，手机循环播放着林燃直播拆机甲的视频。屏幕上，机甲指着自己身上的每一个零件说“这是垃圾桶捡的”“这是废品站买的”“这是路灯底座”。
她反复念叨父亲的话：“修的不是东西，是逻辑。”
什么意思？她想了很久，还是没想明白。她拿起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林燃 机甲”，然后点开了第一个链接——不是新闻，是学校论坛上一个两年前的旧帖子。标题写着：“校门口来了个修东西的女生，什么都能修，还不要发票。”
帖子下面的回复有几百条。第一条是“她帮我修过自行车，没收钱，请她喝了一瓶水”。第二条是“她修好过我的耳机，我说请她吃饭，她说不用，让我把耳机保护好”。第三条是“她好像从来不接超过五十块的活儿，问她就说‘够用了’”。
周楠一条一条往下翻，翻了半个小时，翻到底了。
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白晃晃的日光灯。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远处的蜜蜂。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她花了多少钱买的设备，不是她在实验室里熬了多少个夜，而是林燃修好她机械臂时的样子——把修好的机械臂推到她面前，一个字没说，转身走了。
周楠睁开眼，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很久，没人接。她没再打。她打开备忘录，打了几个字：“我想清楚了。”然后又删掉了。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
灯管还在嗡嗡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