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动了门后沉睡的东西，又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那另外五个门里，恐怕不是什么好东西。”
话音落下，石室里只剩下那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规律的水滴声，“滴答…滴答…”，敲打在过度的寂静上，反而显得愈发空洞刺耳。
琥珀色的光线从头顶晶体中洒下，将六扇高耸石门投下的阴影拉得很长、很沉，仿佛随时会从阴影里漫出些什么。
林镇没有接话，他盯着祭坛底部那九颗暗褐色的符文印记，又缓缓抬起视线，目光依次掠过龙、虎、玄龟、朱雀、鹿，最后落在他们身后的“鱼门”上。
那尾跃水鲤鱼的浮雕在昏黄光线下，鳞片反射着油腻的光泽，眼睛的位置只是两个浅浅的凹陷，却莫名让人觉得它在“注视”着什么。
他站起身，靴子踩在青黑石板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没有走向祭坛，而是转身，迈步，走向那扇离他们最近、也是刚刚才通过的鱼门。
沈星河的目光敏锐地跟随着他，没有出声，翠绿色的光芒在他眼底缓缓流转，如同某种冷静的扫描仪。
林镇在鱼门前蹲下。
厚重的石门底部与地面石板之间，有一道约莫两指宽的缝隙。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腹贴着冰冷的石槽内侧，极其缓慢地抹过。
石槽内积着薄薄一层灰，但他的指尖，却触碰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均匀的灰尘，而是一种细微的、成片状的“刮擦”感。
他将手指举到眼前，借着光线看去。
指腹上沾染的灰尘里，混杂着几道极其新鲜、锐利的痕迹——像是某种坚硬尖锐的东西，不久前才用力刮擦过石槽内壁。
痕迹的断面很新，几乎没有氧化和二次积灰，深褐色的石质暴露在外，带着一种湿冷的触感。
有东西，最近从这门缝里“出来”过，或者“进去”过。
他维持着蹲姿，侧过头，将右耳贴近那道冰冷的门缝。
布满灰尘的石门表面散发着淡淡的土腥气，但缝隙深处，却透出另一股味道——潮湿的、带着水汽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腥甜，像是常年不见阳光的深潭淤泥。
声音起初很模糊，被门石阻隔，只有水滴声更清晰了些，仿佛就在门后不远处，滴落在浅水洼里，泛起一圈圈回音。
但当他凝神屏息，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听觉上时，另一种声音，极其微弱地渗了出来。
那不是水滴。
是某种……低沉的、有规律的“呼——吸——”声。
很慢，很沉，带着一种湿漉漉的、仿佛喉咙里含着水的质感。
每一次吸气，都拉得悠长，仿佛在汲取门缝外稀薄的空气；每一次呼气，则更加绵长，带着一种缓慢的、毫不急躁的节律。
不像人类，甚至不像他所知道的任何常见生物。
那声音就贴着门板内侧，规律地起伏着，与外面水滴的节奏交织，形成一种诡异的合奏。
林镇的脊背肌肉微微绷紧。
他没有回头，保持着侧耳倾听的姿势，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掌中的血玉璧。
玉璧传来的温度恒定而温和，与门后透出的那丝冰冷湿气形成微妙对比。
他缓缓直起身，指腹上那新刮痕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
他没有立刻离开鱼门前，而是转过头，目光投向斜对面的虎纹石门。
几乎在同一时间，沈星河已经放下了对青铜棺椁的操控，棺椁平稳地悬浮在原地，翠光微微收敛。
他本人则迈着无声的步伐，走到了虎纹石门前，同样蹲下身。
他的动作精准而高效，翠光自指尖亮起一缕，如同手术灯般聚焦，照向门缝底部。
虎门的石槽比鱼门的更干燥些，灰尘也更均匀。
但在那层灰尘之下，门缝下沿的石面上，赫然印着一排痕迹。
不是刮擦，而是某种带有一定弧度的、尖锐的凹陷，深深嵌入青黑色的岩石表面。
每个凹陷都约有半厘米深，边缘整齐，显示出巨大的力量和硬度。
凹陷与凹陷之间的间隔异常规律，如同用尺子量过，一看便知是同一种生物、用同一种姿态留下的。
那痕迹细小而致命，排列在一起，像是一排微缩的、沉默的獠牙，又像是某种四足生物在石门前驻足、用前爪无意识抓挠留下的印记。
沈星河伸出手指，指尖凝聚的翠光变得极其纤细，如同探针，轻轻点入其中一个凹陷的底部。
翠光微微闪烁，反馈回一丝极其隐晦的、残留的“力”的痕迹，冰冷，锐利，带着攻击性。
他站起身，翠光收回体内，侧过头，看向仍站在鱼门前的林镇。
“鱼门里有水声和……别的声音，”林镇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稳，“虎门里有爪痕，嵌得很深，很新。”
沈星河微微颔首，目光又扫向其他几扇门，尤其是与他们位置相对、浮雕为龙的那一扇。
“龙门外沿的石槽，”他缓步走过去，指尖翠光掠过那扇门的底部边缘，“干净得像从未被真正开启过，灰尘积得均匀，没有近期扰动的痕迹。”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在空旷石室里带着回音，“三扇门，三种完全不同的状态。但都意味着一点——有东西在里面，而且活过了漫长的时间。”
活物。
在这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地下祭坛深处，存在着活着的、并且会移动、会留下痕迹的东西。
林镇没有回应沈星河的判断，他再次举起了手中的血玉璧。
这一次，他没有闭眼感应，而是将玉璧扁平的侧面对准了鱼门那道缝隙。
他微微调整角度，然后，将一丝极其微弱的精神力注入玉璧。
玉璧内部那恒定的暗红色微光，悄然亮了一瞬。
幽绿色的光芒，从玉璧侧沿流淌而出，并非弥散，而是如同被约束的探照灯光柱，精准地“射”入门缝。
光线穿过缝隙，在门后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斑，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门后是通道的起始，地面潮湿，反着幽光。
光柱缓缓移动，向内探去。
在通道约莫两三米远、拐向更深处的地方，光芒扫到了一个轮廓。
那轮廓半卡在拐角阴影里，大约半人高，蜷曲着。
幽绿光线照上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表面覆盖的一层东西——不是毛发，不是皮肤，而是细密的、紧紧贴合着的青灰色鳞片。
鳞片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水淋淋的、暗哑的光泽，如同在深水里泡了无数年。
光线向上移动。
那轮廓的头部，呈现一个怪异的形状。
它拥有鱼类般光滑的弧形头骨，但两侧却并非鱼鳃，而是某种粗糙的、像是肉瘤般微微鼓起的结构。
更令人不适的是它的“脸”——没有明显的眼睛，或者说眼睛的位置被厚厚的、半透明的膜状物覆盖，嘴巴则占据了下半部分，很大，咧开时能看到里面层层叠叠、细密如锉刀般的暗色牙齿。
此刻，那张嘴正缓慢地、一张一合，每一次张开，都从喉咙深处喷出一股淡淡的、乳白色的雾气，雾气接触到洞壁，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它似乎在沉睡，又似乎只是静静地等待，那规律的、湿漉漉的呼吸声，正源自于此。
林镇手腕一翻，切断了玉璧的能量输出。
幽绿光芒瞬间消失，鱼门缝隙重新被昏暗和灰尘填满。
那门后的“鱼精”轮廓，也隐没在黑暗里。
他放下血玉璧，转过身，面向沈星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更加沉静。
“鱼门后面有条‘鱼’，”他说道，语气平铺直叙，像在陈述一件平常物品的位置，“不是睡着了，就是在等着什么东西进去。”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我们要分头探路，这不是最好的选择。”
沈星河听完，没有立刻对鱼精发表意见。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中央的祭坛，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他缓步绕到祭坛基座的背面，那里面向着玄龟石门的方向，光线相对昏暗。
他蹲下身，翠光再次从指尖亮起，细细扫过基座表面。
这里同样覆盖着薄薄的暗红结晶层，但在靠近底部、结晶相对稀少的地方，一行比正面更加细小、刻痕也更浅的文字，暴露了出来。
字体依旧是古拙的隶书，但笔画纤细，仿佛刻写者力竭，或是刻意不欲引人注目。
沈星河的嘴唇无声地翕动，辨认着那些几乎被岁月磨损的笔画。
翠光照亮下，文字逐渐清晰：
“三魂献三血，六扇同启。若一人入六门，血溅坛心。”
他低声念了出来，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送入林镇耳中。
念完，他抬起头，翠绿色的瞳孔在昏黄光线下显得幽深难测，看向林镇。
“这句话的意思，”他缓慢地说道，手指无意识地点着石面上的刻字，分析着，“‘献三血’，‘六扇同启’……再联系正面那句‘以命血涂满九处符文’。‘命血’未必是九个人的血。”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六扇紧闭的门，“开启祭坛，可能需要的不是九个人的‘命’，而是至少一个人，将所有门都探一次，收集来自不同门后的、能被符文接受的‘血’——可能是灵体之血，也可能是某种能量的凝结物。而‘一人入六门’，指的是同一个人，必须遍历这六扇门？”
林镇听着，再次将血玉璧贴在了额头的淡金色印记上。
这一次，他闭上了眼睛。
掌心与玉璧的连接，加上额头印记的共鸣，构建出那个特殊的“视野”。
六边形的轮廓在意识中浮现，六个顶点，对应六扇门。
左侧龟纹石门上的淡白色光点，依旧稳定微弱地亮着，如同唯一的路标。
而其他五个顶点的位置，此刻，也各自出现了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轮廓。
鱼门位置，是一团不规则的、缓缓蠕动的青灰色阴影。
虎门位置，是一道锐利的、如同利爪划过的惨白色痕印。
龙纹门位置，却是一片……彻底的虚无，连淡影都没有，仿佛那里根本不存在任何可被感知的“门”或“路”。
朱雀门，是一簇微弱、黯淡、几乎快要熄灭的火红色光点。
鹿门，则是一片模糊的、如同雾气般聚散不定的淡绿色虚影。
五扇门，五种截然不同的“残影”，如同墓碑上模糊的铭文，暗示着门后沉睡或蛰伏的“存在”。
林镇睁开眼，瞳孔中那丝感知的余韵迅速褪去。
他放下血玉璧，没有解释自己“看”到了什么细节，只是抬起手，指向那扇浮雕为跃水鲤鱼的石门。
“先从鱼门开始，”他说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进去确认里面到底有什么，是死的还是活的，能不能‘取血’。”
沈星河的目光在林镇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从他平静的表情下读出更多，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回青铜棺椁旁，翠光涌出，操控着沉重的棺椁平稳地“滑”向墙边，最终靠在龙纹石门旁的墙根处，棺椁上的符文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愈发晦暗。
他解下一直背在身后的背包，从侧面的夹层里抽出一卷东西——细密的、泛着暗哑金属光泽的铁链，链节很小，彼此咬合紧密，看起来异常坚韧。
他走到鱼门前，将铁链的一端熟练地套在石门中央那个碗口大的青铜门环上，缠绕了两圈，留出足够拉动的长度。
做完这些，他后退半步，铁链垂在他手中，另一端被他稳稳握住。
他转向林镇，翠光在眼底平静地流转，声音在空旷的石室和规律的水滴声背景中，显得清晰而冷静：
“开门后，我先进。你用玉璧引导方向，注意感知通道结构和异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