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燃的电动车从会展中心拐出来,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后座蹲着机甲,右手抓着她的工装腰带,左手还端着没喝完的泡面汤。刚过一个路口,一辆黑色奥迪从右侧车道并过来,不超车,不鸣笛,就那么并排跟着。
林燃没理,继续骑。第二个路口,又一辆奥迪从左边跟上来。第三辆、第四辆,等她骑到第三个红绿灯的时候,后面已经跟了五辆黑色奥迪,排成一列,像迎亲车队。
路人掏出手机拍视频,一个等红灯的大爷探出头:“什么情况?护送外卖?”
最前面那辆奥迪摇下车窗,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探出脑袋,朝林燃喊:“林老师!我是盛华科技的,您考虑一下我们实验室!年薪两百万起步,独立实验室,团队您自己组建!”
林燃没回头,绿灯一亮,拧油门走了。奥迪车队继续跟着,后座上的人轮流探出头来喊话,像游街。
林燃的第一单在创新大厦,十八楼,一家互联网公司。她把电动车停在楼下,从后座箱子里拿出外卖袋,机甲跳下车,跟在她后面走进电梯。电梯里有人认出了机甲——它的铁皮外壳和瘸腿走路姿势太好认了,昨晚大赛的视频已经在网上传开了。
“你是那个机甲?”一个穿格子衫的男生瞪大了眼。
机甲抬头看了他一眼:“我是学姐的崽。”
格子衫男生嘴巴张成了O型。
十八楼,林燃找到门牌号,敲门。门开了,一个穿拖鞋的程序员探出头,正要接外卖,突然看到林燃身后站着五个西装革履的中老年男人——他们从另一部电梯上来的,比林燃还快。五个院士级别的人物站在走廊里,为首的那个举着工作证:“林燃同学,我是华科院的,我们真诚邀请您……”
程序员看了看外卖,又看了看五个院士,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的机甲,声音都变了:“我没点这个啊……”
林燃把外卖袋递过去:“您的黄焖鸡,三十五块。”然后转身对着五个院士说,“让我想想。”
院士们面面相觑,但没人敢拦她。
林燃走进电梯,机甲跟进来,电梯门合上。走廊里,五个院士站在外卖公司门口,表情复杂。
接下来两个小时,林燃送了七单外卖。每到一个地方,后面都跟着一串尾巴。A实验室开出年薪两百万加期权,B企业承诺送一套别墅加配车,C军区直接派了一辆猛士越野车来接人——车开不进小区,司机就站在门口等,站了四十分钟。
林燃每单都准时送达,每单都说了“谢谢惠顾”,每单都回了同一句话:“让我想想。”
机甲跟在后面,见人就喊“学姐好”。它在便利店门口喊,在小区门卫室喊,在电梯里对着外卖客户喊。一个穿睡衣的女生接过外卖,机甲喊了一声“学姐好”,女生愣了一下,蹲下来摸它的头:“太可爱了吧!”
机甲被摸得很舒服,LED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女生拍了视频发到网上,配文:“外卖小哥的机甲也太萌了吧,见人就喊学姐好!”
视频两小时点赞破百万。话题#机甲喊学姐#冲上热搜第一。网友扒出机甲是林燃用废品造的——微波炉的门板、洗衣机的电机、路灯的芯片、垃圾桶里捡的零件。评论区炸了。
“这tm是用垃圾造高达?”
“别人家的学姐修路灯,我家的学姐只会修灯泡。”
“硬核少女,在线捡垃圾。”
“国防部呢?来活儿了!”
热搜挂在榜上,一挂就是一整天。
下午三点,林燃送完最后一单,回到校门口摊位。机甲蹲下来,刚把泡面桶打开,一辆黑色的宾利停在了摊位前面。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定制西装,袖口的金属扣在阳光下反着光。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散发着“有钱到不需要自我介绍”的气场。周建国,周楠的父亲,天元科技集团董事长,本省富豪榜前十。
他弯腰看了看林燃的纸牌,又看了看机甲,然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合同,双手递给林燃:“林燃同学,我是周楠的父亲。天元科技集团想请你担任首席技术顾问。这是合同,你先看看。”
林燃接过合同,翻了两页。她的手指碰到纸张的瞬间,停顿了半秒——不是金手指,只是她看合同的速度比别人快。她翻到第三页,目光停在一行字上。
“第三条,乙方在职期间产生的所有技术成果,知识产权归甲方所有。包括但不限于现有技术、改进技术、衍生技术及相关专利。”
林燃把合同合上,递回去:“第三条有陷阱,我不签。”
周建国的脸色变了。他做了三十年生意,签过的合同上千份,从来没有人翻开两分钟就找到条款漏洞。他控制住表情,笑了笑:“这个条款是标准条款,所有技术顾问合同都有的。你可以提修改意见。”
林燃看着他:“改不了。这条写的不是‘在职期间产生的技术成果’,写的是‘所有技术成果,包括现有技术’。意思是连我造机甲的技术都想拿走。”
周建国的手指在公文包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变了——不是愤怒,是重新评估一个人的那种审视。他沉默了三秒,把合同收回包里:“我让法务重新拟一份,再联系你。”
“不用了。”林燃说,“我不签任何合同。”
周建国站在原地,看了她五秒钟。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带着一点无奈和一点佩服:“我女儿要是能有你一半的眼力,我也不用操心了。”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那条陷阱,我埋了二十年,你是第一个一眼看出来的。”
林燃没说话,继续拧螺丝。
周建国上了宾利,车门关上。车里,他拨了一个电话:“周楠,你给我过来。”
周楠在二十分钟后出现在校门口。她站在父亲面前,脸上带着不安。周建国没有骂她,只说了一句:“你输给那个人,不丢人。但你偷她东西的事,我不管你有没有做,从现在起,停掉。”
周楠咬着嘴唇,没说话。
宾利开走了。周楠站在原地,看着林燃的摊位,指甲掐进了手心。
下午四点,杨景睿的车停在路边。他坐在后排,透过车窗看林燃蹲在摊位前给一个老奶奶修电饭煲。机甲在旁边递工具,一人一机配合默契。他看了很久。
助理从前排回头:“杨少,查过了。她确实没接受任何资助。奖学金、助学金、科研项目经费,全都没要过。她的机甲零件全是从废品站、垃圾桶、坏掉的路灯里捡的。那台机甲的核心芯片,来自校门口那盏坏了一年的路灯。”
杨景睿沉默。
助理又说:“还有一件事。她大二的时候申请过国家大学生创新创业项目,批了五万块钱。她去财务看了一眼,说‘这钱留给更需要的人’,没领。”
杨景睿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然后他推开车门,走了下去。助理愣住了——杨景睿从来没在这种地方下过车,他去的都是商场、酒店、写字楼。
杨景睿走进校门口的奶茶店,点了一杯芋泥波波奶茶,三分糖,加椰果。店员认出他来——建筑系男神,学校论坛上的常客,但他从没自己买过奶茶,都是助理来买的。
他拿着奶茶走到林燃摊位前,站在那,把奶茶递过去。
林燃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接。
“我承认,之前小看你了。”杨景睿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像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
林燃继续拧螺丝:“你不是说我是修自行车的吗?”
杨景睿顿了一下:“我错了。”
林燃没说话。
“那你能修一下我的心吗?”杨景睿说。
空气安静了两秒。林燃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拧。
机甲从摊位后面探出头来,LED眼睛闪了闪,对着杨景睿喊了一声:“叔叔,你好土。”
杨景睿的脸微微红了。他瞪着机甲:“你闭嘴。”
机甲歪头:“好的叔叔。”
杨景睿深吸一口气,把奶茶放在帆布上,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燃还是在拧螺丝,但她的手比刚才慢了一点。机甲把奶茶从帆布上拿起来,插上吸管,递到林燃手边。
林燃没看机甲,接过奶茶,喝了一口。
机甲满意地晃了晃脑袋。
奶茶是三分糖,刚好是她能接受的甜度。
傍晚六点,创新创业中心的办公室里,李教授关上了门。他是本次大赛的评审委员会副主席,也是机械工程学院的副院长。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一个标准的老教授。
但他现在的表情不像。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着对面的周楠。周楠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你父亲刚才给我打了电话。”李教授说。
周楠抬头,眼睛里带着慌张。
“他说让我管好你。”李教授摘掉眼镜,用绒布慢慢擦着镜片,“但我找你来,不是为了说这个。”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周楠,声音放低了:“那个摆地摊的,不能让她继续这么下去。”
周楠愣了一下:“李教授,您是说……”
李教授没有正面回答:“她没有任何学术背景,没有任何科研经费,没有任何导师指导。她用的材料是路灯里的工业废料,她的机甲连基本的安全认证都没有。如果这样的人拿了大赛冠军,你让那些在实验室里熬了三年、花了几百万的同学们怎么想?”
周楠张了张嘴,没说话。
李教授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窗外正好能看到校门口的摊位,林燃正在收摊,机甲帮她折叠帆布。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能让她坏了规矩。”李教授说,“我有办法。”
周楠犹豫了。她想起父亲在电话里的语气——“你偷她东西的事”——父亲没有证据,但他猜到了。她想起林燃修好她机械臂时的样子,一句话没说,推到她面前就走了。她又想起那个脚印,她昨晚穿的那双限量款运动鞋,鞋底的三角形纹路,全国只有两百双。
“我……”周楠的声音很小。
“你不用做什么。”李教授转过身,看着她,“你只需要在必要的时候,说一句‘是的’。”
周楠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夕阳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林燃和机甲的身影消失在摊位后面。
周楠点了点头。
李教授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收回去了。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老张,是我。上次你跟我提的那个事,对,就是关于大赛资格审查的那个规定……我觉得今年可以用上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李教授听完,笑了:“对,就是她。一个用废铁拼东西的,连个像样的实验室都没有,凭什么进决赛?”
他挂了电话,坐回椅子上,打开电脑,开始起草一份文件——《关于市大学生科技创新大赛参赛作品原创性审查的补充规定》。
文件的第一行写着:“所有参赛作品的核心技术必须提供完整的研发记录、实验数据及材料来源证明。无法提供者,取消参赛资格。”
他保存文件,关掉电脑,拿起包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无一人。他经过窗户时,又看了一眼校门口的方向——林燃的摊位已经收完了,地上干干净净,连一颗螺丝都没留下。
李教授收回目光,走进电梯。
他不知道的是,机甲在收摊的时候,把奶茶杯洗干净了,叠好,塞进了胸口的储物格里。它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三分糖,甜的。”
林燃没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