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科技创新大赛在市会展中心举行。能容纳两千人的主厅座无虚席,前排坐着二十多位评委,有高校教授、企业技术总监、还有几个穿军装的人。舞台中央是一块巨大的LED屏幕,实时显示选手作品的各项数据。
林燃坐在后台的备赛区,机甲蹲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刚泡好的泡面。它吸溜面条的声音在安静的备赛区里格外响亮,旁边几个选手投来嫌弃的目光。林燃没管,用螺丝刀帮机甲把黏在一起的面条挑开。
“学姐,紧张吗?”机甲问。
“不紧张。”林燃说。
“我也不紧张。”
“你当然不紧张,你又没有神经系统。”
机甲想了想,把泡面桶举起来喝了口汤:“那我为什么觉得胸口有点紧?”
林燃看了它一眼,没回答。
前台传来主持人激昂的声音:“接下来有请本年度最受瞩目的作品——杨景睿同学研发的‘天行者’人体外骨骼!”
全场灯光聚焦,杨景睿从舞台侧面走出来。他穿着一套银白色的外骨骼,从腰部延伸到双腿和双臂,关节处有蓝色的指示灯在闪烁。这套设备价值一百二十万,从德国进口的核心部件,又在国内顶级实验室做了三个月的二次开发。
杨景睿站在舞台中央,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深蹲——外骨骼的助力系统启动,他轻松举起旁边两百公斤的杠铃。全场尖叫,有人站了起来。
LED屏幕上跳出实时数据:峰值扭矩三百二十牛米,承重两百一十公斤,响应时间零点零三秒。
一位评委在评分表上写了几个字,旁边的评委探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周楠的机械臂紧接着上场。她的新伺服电机昨天刚到,连夜装上去的。机械臂抓起一个生鸡蛋,在桌上磕了一下,蛋壳裂开,蛋液完整地滑入碗中,蛋黄没破。然后它拿起一支毛笔,在宣纸上写了一个“赛”字,笔画工整,起笔收笔都有锋。
LED屏幕显示:重复定位精度零点零一毫米,抓取力控制分辨率零点一牛。
周楠鞠了一躬,嘴角挂着自信的笑。评委们交头接耳,有人在评分表上打了九十五分——目前为止全场最高。
“下一位选手,林燃。参赛作品——‘学姐号’多功能机甲。”
林燃站起来,机甲把泡面桶放在椅子上,跟着她走上台。它走路的姿势不太好看,左腿比右腿短两毫米,所以有点瘸。铁皮外壳在聚光灯下反着光,能看到上面各种品牌的logo残片——海尔、美的、西门子,像一件打满补丁的衣服。
评委席有人小声说:“那不是废铁吗?”
旁边的人没接话,但嘴角是弯的。
机甲走到舞台中央,先转身看了一眼后台方向。林燃站在舞台边缘,没上来。机甲没在意,从自己胸口的储物格里掏出一个小保温杯,拧开盖子,倒出一杯泡面汤——它居然把泡面汤带上了台。它喝了一口,满足地叹了口气,然后朝林燃喊:“学姐,我要展示什么?”
全场安静了两秒。评委们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茫然——他们评了这么多年大赛,第一次见选手在台上喝泡面汤。
林燃站在舞台边缘,双手插在工装外套的口袋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食堂”:“随便。”
机甲歪了歪头,LED眼睛闪了两下。它扫视了一圈台下——二十多位评委,几百个观众,还有前排那几个穿军装的人。它的目光最终落在舞台左侧的杨景睿身上。杨景睿还穿着那套银白色的外骨骼,正和旁边的助理低声说话。
机甲迈步走过去。它瘸着腿,铁皮哗啦哗啦响,每一步都像在拆房子。走到杨景睿面前,它停下来,抬头看了看他——机甲一米五,杨景睿一米八五,加上外骨骼的高度,差了大半个身子。
机甲没说话,伸出右手,拍了拍杨景睿的肩膀。动作很轻,像朋友打招呼。
然后它的手指合拢,捏住了外骨骼的肩部护甲。
“咔——”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场里格外清晰。像掰断一根干枯的树枝。银白色的合金护甲在机甲的指间像纸一样皱起来,旋转了九十度,变成一团麻花。外骨骼的蓝色指示灯开始疯狂闪烁,然后一个接一个灭掉。杨景睿的手臂失去了助力,猛地往下坠——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托住,但外骨骼已经彻底废了。
机甲松开手,那团麻花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它歪着头,用那种认真又无辜的语气说:“材质硬度不够,我焊的板凳都比它结实。”
全场死寂。
没有声音,没有掌声,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两千人的大厅像被按下了暂停键。LED屏幕上的数据冻结了,聚光灯把机甲的影子拉得很长。
三秒。五秒。七秒。
评审团前排,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砸在地上发出巨响。他姓张,国防科技大学机械工程学院前院长,今年被请来做特邀评委。他冲下评委席,步子大得像在跑,皮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声。
他冲到机甲面前,蹲下去,双手抓住机甲的手臂——就是刚刚捏碎外骨骼的那只手臂。他的手指摸遍了机甲的每一个关节,又去摸胸口的焊点,最后趴在舞台上,用脸贴着地面看机甲脚底的焊接纹路。
“这个硬度怎么做到的?”张教授站起来,声音在发抖,“什么材料?谁研发的?”
机甲被他抓得有点懵,回头看了一眼林燃。
林燃从舞台边缘走过来,站在机甲旁边。她比机甲高一个头,但站在那个铁皮小家伙后面,看起来像姐姐带着弟弟。她看了一眼张教授,又看了一眼台下已经炸开锅的评委席,语气平静得像在修一个电饭煲:“材料是校门口那盏坏了一年的路灯,我顺手修的。”
全场再次死寂。
这次比刚才更久。因为刚才大家只是震惊于机甲的破坏力,而现在他们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那盏路灯,坏的,一年了,她修了,然后用它的零件造了一台能捏碎百万设备的机甲。
张教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转身看向其他评委,又转回来看着林燃,最后猛地一拍桌子——那是评委席的桌子,上面摆着评分表和矿泉水瓶,矿泉水瓶跳起来翻了,水洒了一桌。
“这个学生我要了!现在就签!”张教授的声音响彻全场,“国防实验室,直接进,不需要任何考核!”
台下炸了。
评审团的人全站了起来,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翻林燃的报名资料,有的直接朝舞台冲过来。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跑在最前面,手里举着名片:“林燃同学,我是华威科技的技术总监,年薪两百万,条件你开!”
后面跟着更多的人。军工企业、民营上市公司、投资机构、甚至还有几个穿着不同颜色军装的人——他们从不同的方向跑过来,目标都是同一个人。
杨景睿站在舞台左侧,助理在帮他拆已经废掉的外骨骼。他看着林燃被一群人围住,看着她面无表情地回答“让我想想”,看着她低头对机甲说了句什么然后机甲点了头。他的表情很复杂——不是生气,不是嫉妒,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过的情绪。
他盯着林燃的背影,像是在看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
“你到底是谁?”他轻声说了一句。
林燃没听见。但她转过头,刚好对上杨景睿的目光。她看了他一秒,然后说:“修自行车的。”
杨景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社交性的礼貌微笑,是真心觉得好笑的、嘴角压不住的那种。他摇了摇头,对助理说:“不用拆了,直接报废,重新订一套。”
助理瞪大眼睛:“杨少,这套一百二十万……”
“我说报废就报废。”
比赛结束,林燃被围得水泄不通。舞台变成了菜市场,二十多个人同时跟她说话,有人递名片,有人递合同,有人直接递空白支票。机甲蹲在她脚边,被挤得有点站不稳,但没吭声,只是用一只手抓着林燃的裤腿。
“林燃同学,我们中科院自动化所……”
“林燃老师,我们航天科技集团……”
“林燃同学,你看看我们公司的协议,签字费五百万……”
林燃的手机响了。她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外卖平台派单:“您有一个新订单,距您1.2公里,请及时处理。”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抬头看着面前乌泱泱的人群,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闭嘴的话:“让一下,我赶时间送外卖。”
人群像被劈开的海水一样分开了一条路。林燃从舞台侧面的台阶走下去,机甲松开她的裤腿跟在后头。一人一机穿过人群,走出会展中心的大门。
门口停着她的电动车——后座箱子里还有三单没送完的外卖。她跨上车,机甲跳上后座蹲好。电动车发出一阵嗡嗡声,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
会展中心门口,二十多个高校代表、企业高管、军方人员站成一排,看着那辆电动车消失在十字路口。没人说话。
张教授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捏着林燃的报名表复印件。他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最后对旁边的助手说了一句话:“跟上去,看她住哪。明天一早我亲自去找她。”
助手犹豫了一下:“张教授,这合适吗?”
张教授瞪了他一眼:“你知道那台机甲的核心材料是什么吗?是路灯。一盏坏了一年没人管的路灯。她把那个灯柱里的残次品合金提纯到了军用级别,用手工焊接做出了精密机床都达不到的焊道,用一套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的逻辑控制系统让一堆废铁自己动了起来。这合适?这太合适了!”
助手闭上了嘴。
杨景睿坐在会展中心门口的黑色迈巴赫里,透过车窗看着林燃远去的方向。助理刚打完电话,回头说:“杨少,外骨骼的报废手续已经办了,新的一套要从德国订,大概三周。”
杨景睿没回答,还在看那个方向。
助理又说:“那个修车的女生……查了一下,叫林燃,机械工程系大三,没有奖学金记录,没有科研项目记录,没有导师。成绩中等偏上,不挂科也不拔尖。每天送外卖、摆地摊,月收入大概六七千。”
杨景睿终于转过头:“没有导师?”
“没有。”
“没有任何科研经费支持?”
“没有。”
杨景睿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会展中心的灯光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
“一个摆地摊的,不可能凭空造出那种机甲。”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确认,“继续查。我要知道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助理点头,在手机上记了下来。
迈巴赫缓缓驶离会展中心。会展中心门口,几个穿军装的人还站在原地讨论着什么,其中一个人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了几句,挂掉后对同伴说:“军区那边已经知道了。明天一早,直接去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