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科技创新大赛的报名处在学校创新创业中心的一楼大厅。上午九点,大厅里已经挤满了人,各个学院的代表队排着长队,手里拿着厚厚的技术文档和作品照片。
周楠站在队伍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穿白大褂的助手。她的智能机械臂放在一个定制的铝合金箱子里,箱盖打开,露出那只银白色的机械臂——关节灵活,表面光滑,每根手指都能独立运动。她从德国订的新伺服电机还没到,但她不担心,去年用旧版的照样拿了冠军。
轮到周楠时,她把箱子往台上一放,报名老师探头看了一眼,眼睛亮了。周楠拿起平板电脑,点开一段视频:机械臂抓起一个鸡蛋,捏碎——然后又抓起一个鸡蛋,完好无损。精准力控。
“可以现场演示。”周楠说。她戴上数据手套,机械臂跟着她的手指运动,做出抓、握、捏、拧等各种动作,流畅得像自己的手。全场响起掌声,有人掏出手机录像。
报名老师笑着盖章:“周楠同学,今年又是奔着冠军来的吧?”
周楠矜持地笑了笑:“尽力而为。”
她抱着箱子走到一边,转身看着队伍后面,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她在等一个人。
林燃排在队伍末尾,前面还有七八个人。她今天没穿外卖马甲,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左胸口袋插着一支螺丝刀。机甲没跟着来,被她留在了摊位——它说想吃完那桶刚泡上的面。
轮到林燃时,报名的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老师,戴眼镜,姓王,机械工程学院的副教授。他看了一眼林燃胸口的螺丝刀,又看了一眼她手上递过来的东西——不是样品,不是U盘,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林燃蹲在摊位前,旁边站着一个丑萌的铁皮机甲,机甲手里举着一碗泡面。
“我参赛作品是它。”林燃说。
大厅安静了两秒。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笑出了声,笑声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迅速蔓延。有人笑得弯了腰,有人拍着同伴的肩膀说“你看她认真的吗”,还有人掏出手机拍林燃手里的照片。
王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照片。他的表情很克制,但嘴角还是动了一下:“林燃同学,报名需要提供实物样品。照片不行。”
“它就在校门口吃泡面。”林燃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笑声更大了。有人喊了一句:“机甲吃泡面?是那种三块钱一桶的老坛酸菜吗?”
周楠站在旁边,嘴角的弧度终于完全展开。她没笑出声,但那种“我就知道”的表情比笑声更有杀伤力。
王老师叹了口气:“林燃同学,我知道你修东西厉害,但科技创新大赛比的不是修东西,是原创技术。你有任何自主设计的技术方案吗?有实验数据吗?有论文支撑吗?”
林燃想了想:“有。机甲就是。”
王老师看了她三秒,最终站起来:“行,去看看。”
他跟着林燃走出大厅。后面的人好奇,三三两两跟了上来。周楠犹豫了一下,也抱着箱子跟了出去。她不想错过这一幕——她想看林燃当众出丑的样子。
一群人浩浩荡荡穿过校园,来到校门口。
机甲蹲在摊位旁边,把螺丝刀当筷子搅着一碗刚泡好的面。面汤冒着热气,它搅得很认真,一圈一圈的,生怕面条粘在一起。听到脚步声,它抬起头,LED眼睛闪了闪,看到林燃身后跟着一大群人,歪了歪头。
周楠第一个笑出声:“这也叫参赛作品?这不就是一堆废铁吗?”
周围的人跟着笑起来。有人指着机甲胳膊上拧的路灯线,有人看到它胸口的红色汽车引擎盖,还有人注意到它的左腿是洗衣机的外壳改的。
机甲没理他们。它看着林燃,问:“学姐,他们笑什么?”
林燃面无表情:“笑你丑。”
机甲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那群人。它把螺丝刀从泡面桶里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围裙是林燃给它缝的,用旧牛仔裤改的。
“那我给他们焊个板凳?”机甲说。
林燃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机甲站起来。它的关节发出吱呀声,但动作很稳。它走到摊位旁边的废铁堆前——那里堆着林燃从各处捡来的破烂:生锈的钢管、变形的铁板、断了一半的角铁、拆下来的旧合页。机甲蹲下身,在废铁堆里翻了两下,挑出三根长短不一的钢管和一块方形的铁板。
它把钢管竖起来,用脚踩住,胸口的焊枪自动伸出——那是它身上最精密的部件,枪头是林燃用报废的激光打印机改的,能控制到零点一毫米的精度。
电弧闪过,蓝色的光在钢管和铁板的接缝处跳跃。机甲的动作不快,但每一道焊缝都很稳,像尺子量过一样均匀。三十秒后,它关掉焊枪,把焊好的板凳举起来,转了一圈给所有人看。
四个腿一样高,焊点整齐得像鱼鳞,表面打磨过,不扎手。机甲把板凳放在地上,自己先坐上去,晃了晃——纹丝不动。然后它站起来,把板凳推到王老师面前。
王老师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焊点。他的表情变了。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放大镜——这是他随身带的,上课用来看零件细节的——趴在地上仔细看了三秒钟。
焊道熔深一致,无气孔,无夹渣,热影响区控制得恰到好处。这种焊接质量,就算是在机械工程学院的实验室里,也只有最顶尖的研究生才能做到。而做出这个板凳的,是一台用废铁拼出来的机甲,用时三十秒。
王老师站起来,摘掉眼镜,看着林燃,沉默了三秒。
“……我帮你把名报上。”
周楠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她转身要走,但她的助手突然喊了一声:“学姐,机械臂卡住了!”
周楠低头一看,那只引以为傲的智能机械臂的肘关节卡死了,手指保持着一个半握的姿势,动不了。她按了复位键,没用。她用力掰了一下关节,还是没用。
周围的人看着她,气氛有点尴尬。刚才她还拿这只机械臂接受全场的掌声,现在就当众卡死了。
周楠咬牙看着林燃。
林燃没动。她蹲在摊位前,继续拧一个收音机的螺丝。
王老师看了看周楠,又看了看林燃,说了一句:“林燃同学,你要不要帮忙看看?”
周楠的脸彻底青了。但她没办法——这只机械臂是她花了三十万做的,如果坏了,别说比赛了,毕业设计都得延期。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林燃面前,把机械臂放在帆布上。不说请,不说谢谢,就那么放着。
林燃放下收音机,拿起机械臂。她的手指碰到肘关节的瞬间,停顿了零点五秒。她“看到”了问题所在——不是硬件故障,是程序逻辑错误。一个条件判断写反了,导致电机在角度超限时锁死保护。
她打开周楠的笔记本电脑——周楠没来得及锁屏——找到程序文件,光标跳动,删了十二行,重写了一段。三分钟,保存,编译,上传。
机械臂的手指重新动了起来,动作比之前更流畅,肘关节的活动范围反而扩大了五度。
林燃把机械臂放回箱子里,盖上盖子,推到周楠面前。一句话没说,继续拧收音机的螺丝。
周楠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抱着箱子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像是逃一样。
王老师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他在林燃的报名表上签了字,盖了章,递给她:“好好准备,期待你的作品。”
林燃接过来,折了两折,塞进工装口袋。
机甲把泡面桶最后一口汤喝完,满足地晃了晃脑袋。它拿起刚才焊的那个板凳,放到摊位旁边,当成了自己的专属座位。
夜晚,整条街安静下来。路灯亮着——那盏被林燃修好的路灯,光线比其他路灯都亮。林燃把摊位收好,工具归位,电动车充上电,回宿舍了。
机甲蹲在摊位旁边,胸口的面板关着,LED眼睛暗着。它进入省电模式,像一堆真正的废铁。
凌晨一点,一道黑影从校门口的围墙翻出来。
黑影穿着深色的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戴着手套。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黑影的目标明确——直接走向林燃的摊位。
机甲一动不动。LED灯全灭,焊枪缩回胸口,连呼吸灯都没亮。它像一具空壳。
黑影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多功能工具钳。手在机甲胸口摸索了几秒,找到了面板的卡扣。工具钳一撬,面板弹开。
机甲胸口的凹槽里,那块暗蓝色的芯片闪着微弱的光。黑影用工具钳夹住芯片的边缘,轻轻一拔——芯片脱离了触点。
机甲的眼睛没有亮。没有任何反应。
黑影把芯片装进口袋,站起来,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清晨五点半,林燃像往常一样来到摊位。她弯腰打开工具盒,准备摆摊,余光扫到机甲——它的胸口面板开着,是开着的。
林燃的手停住了。
她蹲下来,凑近看。面板的卡扣有撬痕,不是正常打开的那种。她伸手去摸凹槽——空了。那块芯片不在了。
林燃站起来,目光扫过地面。帆布上有几道痕迹,不像她自己踩的。她蹲下来仔细看,在帆布的边缘,靠近机甲的位置,有一个清晰的脚印。
不是运动鞋的普通纹路。这个脚印的鞋底纹路很特别——是三角形的几何图案,边缘有一圈小圆点。林燃认识这种鞋。限量款,某国际大牌的联名款,全国只有两百双,每双都有独立编号。周楠有一双,上个月刚到手的时候在朋友圈晒过。
林燃看着那个脚印,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从工具盒最底层拿出一个灰色的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块一模一样的芯片——暗蓝色,指甲盖大小,闪着微弱的光。
“幸好我多留了个心眼。”林燃小声说。
她把芯片装回机甲胸口的凹槽,卡扣按紧。机甲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熄灭——它还在省电模式,但芯片已经接上了。
林燃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开始摆摊。帆布铺开,工具摆好,纸牌立起来。
机甲蹲在旁边,胸口的面板关着,看不出任何异常。
林燃拧开一个坏掉的豆浆机,手指碰到电路板的瞬间,停顿了半秒。她拧螺丝的手比平时重了一点,但动作依然很稳。
远处,教学楼的窗户后面,周楠放下手机。她刚收到一条消息,内容是:“东西拿到了。”她看了一眼校门口的林燃,嘴角微微上扬,转身离开了窗边。
她不知道的是,林燃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林燃没看,继续修豆浆机。
机甲的眼睛在她身后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