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校门口的保安老周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还没睡醒。
那盏坏了一整年的路灯，亮了。
不是那种昏暗的、勉强能照明的亮——是整条街最亮的一盏。白光从灯头倾泻下来，把方圆二十米照得像白天，连地上的裂缝都能看清。老周从值班室探出头，盯着那盏灯看了五秒钟，然后回头看了看林燃的摊位。
林燃还没来，但她的机甲已经蹲在摊位旁边了。
机甲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它的胸口面板是打开的，露出里面的线路和一个发着暗蓝色光的核心——正是昨晚林燃装上去的那块芯片。机甲正拿着一把螺丝刀，把路灯底座拆下来的几根线往自己胳膊上拧。那些线还带着灯柱里的铜锈，但它不在乎，拧紧了还拽了两下试了试松紧。
老周走过去，挠了挠头：“谁修的路灯？”
机甲抬头，LED眼睛亮了一下：“学姐。”
老周又挠了挠头，转身走了。他跟这台机甲打过两个月交道，已经习惯了它的说话方式——能说两个字绝不说三个字。
七点整，林燃骑着电动车来了。后座上绑着一箱外卖，是她早上六点接的第一批单。她把车停好，从箱子里拿出两杯豆浆和一袋包子，放在摊位旁的小桌上。机甲蹲过来，螺丝刀换成筷子，夹起一个包子往嘴里塞。
林燃边喝豆浆边看机甲胳膊上新接的线。她伸手摸了摸焊点，停顿了半秒——焊点牢固，绝缘处理也到位，比她预想的还好。她没说什么，把豆浆喝完，开始摆摊。
帆布铺开，工具摆好，纸牌立起来。又是新的一天。
八点半，早高峰刚过，校门口的车流渐渐少了。一辆黑色的迈巴赫从主干道拐进来，引擎声不对——不是正常的低沉轰鸣，而是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尖锐杂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干磨。
车停在摊位旁边。司机先下车，绕过车头打开后门。一个年轻人走下来，二十出头，穿着深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他的五官很正，不是那种精致的好看，而是让人看着舒服的那种干净。头发没刻意打理，但每一根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助理从副驾驶跑过来，手里拿着手机：“杨少，我已经叫拖车了，二十分钟就到。”
杨景睿皱了皱眉，看了手机上的时间，又抬头扫了一眼周围。他的目光落在了林燃的纸牌上——“万物可修，修不好三倍赔”。他顿了一下，问助理：“这摊子开了多久了？”
助理愣了一下：“啊？我……不太清楚，好像挺久的。”
杨景睿走到摊位前，低头看着正在给自行车换链条的林燃。她穿着外卖骑手的荧光黄马甲，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手上全是机油。杨景睿看了两秒，说：“引擎异响，能修吗？”
林燃头都没抬：“能。什么车？”
“迈巴赫。”
“哪个型号？”
“S680。”
林燃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停在路边的车。她放下手里的链条，站起来，走到车前。助理想拦，被杨景睿一个眼神止住了。
林燃打开引擎盖，手伸进去摸了一下发动机缸体。触碰的瞬间，她的手指停顿了两秒——比平时长了一点。在这两秒里，她“看到”了这台发动机的全部：V12的缸体结构，第六缸的活塞环磨损过度，第三缸的火花塞间隙大了0.2毫米，机油泵的滤网上有一小块金属碎屑——那是之前某次保养时遗落的，正在慢慢磨损曲轴。她还“看到”了这台车的保养记录，上一次换机油是在八千公里前，但机油的粘度已经不对了，说明用了劣质产品。
她把引擎盖撑好，从摊位下面抽出一个工具箱，比平时用的那个大一倍。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套筒扳手、扭力扳手、万用表和一排她自己改装的特制工具。
杨景睿站在旁边，看着她钻到车底下。助理凑过来小声说：“杨少，拖车马上就到了，要不……”
杨景睿抬手打断他：“让她试。”
十五分钟。林燃从车底出来的时候，脸上沾了一道黑色的油渍，但她顾不上擦。她把发动机盖板装回去，关上引擎盖，走到驾驶座门前，对杨景睿说：“发动。”
杨景睿上车，按下启动键。
引擎轰鸣起来——平稳、浑厚、没有任何杂音。助理瞪大了眼睛，他开了三年车，从没听过这台发动机发出这么干净的声音。杨景睿踩了两脚油门，转速指针上下跳动，声音依然顺滑得像丝绸。
他关掉引擎，下车，从助理手里接过一沓现金，数都没数就放在林燃的帆布上。林燃看了一眼——一千块。
“多了。”她说。
杨景睿看着她：“你换了我什么零件？”
林燃用抹布擦手上的机油：“没换零件。第三缸火花塞间隙调了，第六缸活塞环的磨损加了抗磨剂，机油滤网清了，机油没换——你的机油还能跑三千公里，到时候再换就行。”
杨景睿盯着她看了几秒，表情从不在意变成了认真。他说：“有点意思。”然后转身要走。
林燃的机甲从摊位后边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刚才没喝完的豆浆。它看到杨景睿要走，自动从工具盒里抽出一把扳手，递到林燃手里——这是它的习惯，每次林燃烧完焊或者拧完螺丝，它都会递下一个工具。但这次林燃已经没有下一个步骤了，所以机甲递扳手的动作显得有点傻。
然后它对着杨景睿喊了一声：“叔叔好！”
杨景睿停下脚步，转过身。他看着那个丑萌的铁皮家伙，脸上的表情很微妙——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好笑。他纠正道：“叫我学长。”
机甲歪了歪头，LED眼睛闪了两下，很认真地重复：“好的叔叔。”
杨景睿嘴角抽了一下。助理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都红了。林燃面无表情地把扳手从机甲手里抽走，放回工具盒。
这时，一个女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哟，这不是杨大少吗？怎么在摆地摊的地方修车？”
林燃抬眼看到一个穿着名牌连衣裙的女生走过来，长卷发披在肩上，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走路带风。周楠，机械系大三，连续两届市科技创新大赛冠军。她爸是本地最大的科技投资公司董事长，据说光实验室里的设备就值几百万。
杨景睿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车坏了，修一下。”
周楠的目光从杨景睿身上滑到林燃身上，又从林燃身上滑到机甲身上。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种笑容林燃见过很多次——不是友好，是居高临下的、觉得好笑的那种。
“修个车就了不起了？”周楠的语气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市科技创新大赛见，林燃。对了，你报名了吗？哦，你的参赛作品该不会是这台……吃泡面的铁皮人吧？”
林燃没理她。她把帆布上的钱收好，继续修下一辆自行车。
周楠等了五秒，没等到回应，冷哼一声，踩着高跟鞋走了。走出几步，她回头又看了一眼机甲，机甲正好抬头，用螺丝刀朝她比了个“再见”的动作。
周楠的脸沉了一下，加快脚步离开。
杨景睿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他的目光在林燃和机甲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后落在林燃沾满机油的侧脸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他转身回到车上，关上车门。
助理上车前看了林燃一眼，小声说了句“谢谢师傅”，然后赶紧钻进驾驶座。
迈巴赫缓缓驶离校门口。车里，杨景睿透过车窗看到林燃蹲在摊位前给自行车上链条，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万遍。机甲蹲在她旁边，帮她扶着车轮。一人一机配合默契，就像一起干了很多年。
“查一下她。”杨景睿突然说。
助理愣了一下：“查谁？”
“那个修车的。”
助理犹豫了一下：“杨少，她就是学校里的一个外卖员，没什么背景……”
“我让你查你就查。”
助理闭上嘴，在手机上记了一笔。
林燃送完手里的三单外卖，已经快中午了。她把电动车停在公告栏旁边，打算去食堂买个盒饭。公告栏上贴满了各种海报——社团招新、讲座通知、二手交易，最中间那张最大，红色底色，金色大字：“第十五届市大学生科技创新大赛，奖金20万元，报名截止还有3天。”
林燃停下来，看了一眼。二十万，够她交一年学费还有剩。她咬了一口手里拿着的包子——早上剩的，已经凉了。
机甲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站在她身后，探出头看海报。
“学姐。”机甲说。
“嗯。”
“二十万。”
“嗯。”
“能买多少泡面？”
林燃想了想：“你吃到毕业都吃不完。”
机甲沉默了两秒，然后举起手里的泡面桶——是空桶，中午的还没泡。它把泡面桶举过头顶，喊了一声：“去！我要吃更大桶的！”
林燃看着它，嘴角动了一下。她把包子皮塞进嘴里，转身走回收摊。
“行，去。”
机甲小跑着跟上，铁皮哗啦哗啦响。它跑了两步，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海报上的“科技创新大赛”几个字，LED眼睛闪了闪。
它转过身，追上林燃，小声说了句：“学姐，我能赢。”
林燃没回头，但她放慢了脚步，让机甲能跟上她的步频。一人一机，一前一后，走在午后的校园里。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机甲的铁皮外壳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远处，周楠站在机械系实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公告栏前的林燃。她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报名表，上面已经盖了学院的章。她的机械臂项目去年拿了第一，今年目标是蝉联。
但刚才在校门口，她看到林燃修那台V12发动机的样子——不到十五分钟，没换一个零件，就把异响彻底解决了。这种诊断能力，她只在教科书上见过。
周楠咬了咬嘴唇，把手机放到耳边：“爸，帮我从德国订一套最新的伺服电机模组，对，就是之前你说太贵的那套。我要在今年大赛上碾压一个人。”
她挂了电话，又看了一眼楼下。林燃已经走远了，只剩下机甲的铁皮外壳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周楠关上窗户。
林燃回到摊位，把修好的自行车推给车主——一个大二的男生，拿到车骑了一圈，惊喜地喊“比新买的还好骑”。林燃收了二十块钱，把钱塞进围裙口袋。口袋鼓鼓囊囊的，全是零钱，最大面额是那张一千块的。
机甲蹲在旁边，把空泡面桶倒过来拍了拍，确认一滴汤都不剩了。然后它把泡面桶叠好，塞进工具盒旁边的废品袋里——那是林燃教它的，垃圾分类。
林燃看着机甲，忽然说：“你知道科技创新大赛比什么吗？”
机甲想了想：“比谁修得好？”
“不是。比谁造的东西更厉害。”
机甲低头看了看自己：“我厉害吗？”
林燃没回答。她从工具盒里拿出一个生锈的齿轮，在手里转了转，然后扔给机甲。机甲接住，放在胸口，胸口的面板自动打开，齿轮被吸了进去，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
机甲的LED眼睛亮了一下：“学姐，这个齿轮是1952年的。”
林燃挑眉：“你怎么知道？”
机甲歪头：“它告诉我的。”
林燃看着机甲，沉默了三秒。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明天去报名。今天先把这三单外卖送了。”
机甲站起来，跳上电动车后座。林燃发动车子，电动车发出一阵嗡嗡声，窜出了校门口。
后座上，机甲把泡面桶叠成的小方块塞进自己的铁皮缝隙里藏好。风吹过它的外壳，发出呜呜的声音。
它看着前方林燃的背影，LED眼睛闪了闪，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学姐，我会赢的。”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
林燃没有听到。
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