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他已然转身，朝着祠堂方向，不顾一切地狂奔而去！
冰凉的夜风像刀子般刮过耳廓，肺部因急速奔跑而灼痛，但周正什么都顾不上了。
业秤在怀中持续震颤，如同第二颗濒临爆裂的心脏，那冰冷的机械提示音一句句凿进脑海，与眼前那“看”到的、凡人不可见的暗红火柱景象重叠，烧灼着他的理智。
血脉因果被引动——这个警告比任何凶戾鬼物都让他骨髓发寒。
他隐隐觉得，自己正被拖向一个早已为他挖好的、燃烧着业火的陷阱。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老族长气急败坏的喝问：“周正！你慢点！到底……”
周正猛地刹住脚步，回身。
火把的光凌乱地追过来，照亮他汗湿的额发和那双在暗夜里亮得骇人的眼睛。
他胸膛起伏，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打断了老族长的质问：“族长爷爷，祠堂可能出事了，我必须立刻过去。您若不信，”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族长和几位惊疑不定的族老，“可以跟我一起去‘看’。”
他刻意加重了那个“看”字。
不是用肉眼凡胎去看表象，而是用守村人的责任，用可能颠覆他们几十年认知的方式，去“看”隐藏在平静村庄下的真实。
这句话近乎挑衅，也是一份沉重的邀请。
老族长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枣木拐杖重重杵地。
他盯着周正，这个他从小看到大的、本该最有出息的周家后生，此刻脸上没有半点年轻人的莽撞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凝重。
那眼神，像极了当年他爷爷决定去做那件大事前的样子。
老族长喉结滚动，回头看了眼面色各异的族老们，又嗅了嗅空气中似乎越来越明显的、那股混合着陈腐与焦糊的怪味，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话：“走！一起去看看这小子到底搞什么名堂！若是谎报，祠堂重地，定要按族规重罚！”
周正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前行，速度却稍稍放缓，容后面的人跟上。
他悄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青铜色的微光——业力视觉，开启。
世界在他眼中瞬间剥离了表象。
远处祠堂的轮廓依旧静默，但在那屋檐斗拱之上，暗红色的、粘稠如血浆又灼热如熔岩的“火焰”正无声翻卷、升腾。
它们并非真实的火光，而是由极致污秽、怨毒与某种被强行点燃的业力混合而成的“现象”。
火柱的核心，正是供桌下方他撬开地砖的位置。
更让他心悸的是，那暗红火焰并非稳定燃烧，而是像有生命般搏动、扭曲，每一次脉动，都与他怀中那截微温的指骨，以及贴身收藏的冰冷古镜，产生着极其微弱却清晰可辨的共鸣。
仿佛三者被同一根无形的线拴着，线的那一头，就攥在业火之中。
“周正，”林晚照不知何时已与他并肩，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你看到的，是什么样子？”
“火。暗红色的业火，在祠堂供桌那里烧。”周正同样低声回应，目光依旧锁定前方，“非常强烈，而且……在引动我的血脉。”
周正侧过头，借着身后火把晃动的光，快速问道：“业火燃起，但凡人肉眼可见吗？”
林晚照几乎没有犹豫地摇头：“通常不可见。业力层面的燃烧，除非其强度已经足以干涉现实物理规则，灼烧到现实物质载体，或者……”她顿了顿，祭品燃烧时，凡人或许能看到异象，闻到异香或焦臭。”
祭品？
周正心头一沉。
供桌下有什么祭品？
那团漆黑的孽力？
还是……别的什么？
祠堂那两扇斑驳的木门虚掩着，里面漆黑一片，比夜色更浓。
空气中那股焦糊味明显起来，混合着常年萦绕不散的陈旧香灰气，形成一种令人鼻腔发涩、心生不安的怪味。
老族长抽了抽鼻子，脸色在火把光下微微变了：“真有怪味……”
周正没有迟疑，率先踏上台阶，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祠堂内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但今夜，这阴冷中裹挟着一丝隐隐的、类似什么东西被烧透后的干燥灼热。
周正一步踏入。
业力视觉全力运转，将祠堂内部的真实景象投射在他脑海。
供桌依旧摆在原位，香炉歪斜。
但在他“眼中”，供桌下方那块地砖周围，暗红色的业火正无声地熊熊燃烧，火舌高达数尺，扭曲着舔舐着空气。
火焰的核心，并非木头或砖石，而是一团剧烈翻滚、不断试图凝结成某种人形轮廓、却又一次次被业火撕碎焚化的漆黑孽力。
那孽力散发出的怨恨与污秽，几乎凝成实质，让周正体内的功德之力都自发加速流转，产生强烈的排斥。
而最让他头皮发麻的景象是——几缕极其纤细、近乎透明的淡金色因果线，如同蛛丝般，从那团被焚烧的漆黑孽力中延伸出来。
一端深深没入地底，不知延伸向何方；另一端，则虚虚地、却无比精准地……指向他自己站立的方向。
与此同时，业秤的提示再次弹出，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
【检测到‘血脉因果锚点’正被高浓度业火反复灼烧！】
【关联孽力性质分析：强烈怨念、不甘、追溯本源……匹配度上升……与宿主血脉因果纠缠度：极高！】
【警告：灼烧持续将导致因果锚点松动，反噬宿主！】
“就是这里。”周正停下脚步，指着供桌正下方那块区域，对紧跟进来的老族长沉声道。
他的声音因为强行压抑着业力视觉带来的冲击和业秤的警报，而显得有些沙哑。
老族长和几位族老举着火把凑近，瞪大眼睛看着那块被撬过又合上的地砖，又看看周正所指的空无一物的地面，脸上疑云密布，更多的是不安。
他们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闻到那越来越清晰的、令人心神不宁的焦糊味。
周正不再解释。
他知道自己必须立刻做点什么。
业火在烧，烧的是与他血脉相连的东西，每多烧一秒，那无形的反噬就逼近一分。
他示意林晚照和周福贵拦住想要上前细看的族老，自己则再次蹲下身。
这一次，他没有去碰地砖，而是将右手手掌，轻轻按在了地砖旁冰凉粗糙的砖石地面上。
他闭上眼睛，心神沉入体内缓缓旋转的业秤虚影，调动起积存的功德之力，不是攻击，不是防御，而是通过业秤，向着那团燃烧的业火和漆黑孽力，发起一次最直接的“判定”。
功德暖流如同探针，渗入地面，接触到了那灼热、暴戾的业火边缘。
反馈瞬间传来！
剧烈的灼烧感，仿佛直接烫在了他的灵魂上！
但这灼烧感中，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净化”意味。
业火并非无根之水，它确确实实在焚烧、净化着某种东西——那东西的性质，极度污秽、阴冷，充满了不甘的怨毒和某种陈年的死气……而这性质，与他之前从黑木盒子里倒出的、那滩差点让周福贵中邪的漆黑“土壤”，同源！
甚至，可能就是同一种东西的不同形态！
供桌下的地砖里，祠堂的地基深处，竟然埋藏着更多、更浓的这种“污秽之土”？
而业火，正在焚烧它们？
就在周正得出这个结论，心神为之震动的刹那——
异变陡生！
地上那滩之前被林晚照药粉暂时压制、此刻在业火逼迫下似乎又活泛了一些的、源自黑土的污秽痕迹，突然毫无征兆地“蠕动”了起来！
不是风吹，不是错觉。
那滩深色的、仿佛有生命的污渍，如同被无形的火焰从砖缝里逼出，疯狂地扭动、汇聚、隆起！
眨眼之间，竟凝聚成一道模糊的、颤抖着的、穿着旧式对襟衫的人形黑影！
黑影没有清晰的面目，只有大致的轮廓，但它脖颈的位置，赫然缠绕着一圈圈漆黑如墨、沉重粘稠的业力锁链！
那锁链的形态、散发出的绝望气息，与周正在古镜幻象中见过的、锁住二爷魂魄的锁链，一模一样！
“嗬——”
一声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的、充满无尽怨毒与痛苦的嘶啸，猛地炸开！
黑影朝着近在咫尺的周正，猛地扑了过来！
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残影！
它所过之处，空气发出被腐蚀般的“滋滋”轻响，带起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
周正瞳孔骤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向后急退！
但那黑影如附骨之疽，锁定着他，尤其是他怀中那截指骨和古镜散发出的某种气息，紧追不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贴身收藏的古镜，猛地变得滚烫！
不是之前那种温热，而是如同烧红的烙铁！
周正甚至来不及反应，那古镜便自行从他衣襟内挣脱，“嗖”地一声飞到半空！
镜面朝下，正对那道扑来的黑影。
破旧的镜框，斑驳的镜面，此刻却仿佛成了世间最可怕的黑洞。
一股无形的、精准无比的吸力从镜面爆发，死死罩定了那道人形黑影！
黑影前扑的动作戛然而止，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它剧烈地扭曲、挣扎，脖颈处的漆黑锁链哗啦作响，试图对抗那股吸力。
它那模糊的“头部”转向空中的古镜，发出更加凄厉的无声尖啸。
但一切都是徒劳。
在古镜那股诡异的吸力面前，黑影如同烈日下的冰雪，开始寸寸瓦解、剥离，化作一缕缕浓稠的黑气，不由自主地投向镜面。
镜面上那些蛛网般的裂纹，此刻仿佛变成了吞噬一切的深渊裂隙，来者不拒地将黑气吞没。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三息。
最后一缕黑气没入镜中。
镜面红光一闪，如同饱食后满足的叹息，随即光芒尽敛，恢复成那面冰冷破旧的样子，“啪嗒”一声，掉落在周正脚边的砖地上。
几乎在同一时间，供桌下方那暗红色的、无声燃烧的业火，骤然熄灭。
不是慢慢减弱，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灭，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灼热干燥的感觉退去，祠堂内只剩下原有的阴冷，以及更加浓郁的、仿佛什么东西被烧成灰烬后的焦糊味，还有那几乎凝成实质的不安。
老族长和族老们只觉得刚才供桌方向似乎隐隐有热浪扭曲空气（或许是心理作用），又感到一阵莫名的阴风扑面而来，让他们齐齐打了个寒颤，紧接着阴风又消失了。
他们瞪大眼睛，除了看到周正脸色煞白地蹲在那里，以及他脚边那面不知从何而来的、更加破旧的古镜，什么异常也没发现。
“刚……刚才那是？”老族长声音干涩，握着拐杖的手微微发抖。
他虽然“看”不见，但几十年的人生阅历和对危险的本能直觉，让他感到祠堂里的气氛在刚才那一瞬间变得极度诡异和凶险。
周正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低头看向脚边的古镜，又看向供桌下方那已然恢复正常、只余下冰冷砖石的地面。
业火熄灭了，孽力黑影被古镜吞了。
但在他的业力视觉最后捕捉到的景象里——那道被吸入古镜的、幻化出二爷周业面容的黑影，在彻底消散前，那双充满无尽怨毒与痛苦的眼睛，死死“盯”着的方向，并不是他周正。
而是……地底。
更深、更暗、仿佛直通幽冥的地底深处。
那里，到底埋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