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门口,一块破纸牌歪歪斜斜地靠在生锈的铁架子上,上面用红色马克笔写着两行字:“万物可修,修不好三倍赔”。纸牌下方的地面摊开一块旧帆布,上面摆着扳手、螺丝刀、电烙铁和一罐不知道用了多久的焊锡膏。
林燃蹲在帆布后面,正拆一个冒烟的水壶。她的手指很稳,拧螺丝的动作快得像机器,螺丝刀在她手里转两圈,螺丝就出来了,连停顿都没有。水壶底部的加热盘烧得发黑,她用镊子夹出烧断的温控开关,从旁边的零件盒里翻出一个旧的换上,前后不到半分钟。
两个学弟路过,穿着同款白色T恤,手里拿着刚买的冰可乐。学弟甲看到林燃,故意提高音量:“哟,林燃又修破烂呢?整天拧螺丝,废柴就是废柴。”
学弟乙笑着接话:“人家那可是技术活,你懂什么?修个水壶能修出个清华北大来?”
林燃没抬头,也没说话。她手里的螺丝刀又转了两圈,水壶的底板装回去了。她把水壶往地上一放,手指按下开关。三秒后,壶嘴冒出白色的蒸汽,水壶发出正常的“咕噜”声——修好了。
她抓起水壶,头也不抬地扔向学弟甲。学弟甲慌忙接住,烫得差点撒手。林燃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5块。”
学弟甲愣住了。他低头看看手里的水壶,又看看林燃。这水壶是他妈让他扔的,已经坏了一个月了,维修店说要换整个底座,开价八十。他本来只是想路过嘲讽两句,没想到她三十秒就给修好了。
他掏出五块钱,放在帆布上,拉着学弟乙走了。走出几步,学弟乙还回头看了一眼林燃的背影,小声说:“她真的会修啊……”
林燃把五块钱塞进围裙口袋里,继续拧下一个螺丝。
摊位旁边蹲着一个丑萌的小家伙。说它是机器人吧,长得太磕碜了——大概一米五高,全身是用不同颜色的铁皮拼起来的,有的地方还露着铆钉,左胳膊比右胳膊粗一圈,胸口有一块明显是汽车引擎盖改的,上面还留着没打磨干净的红色车漆。但它的眼睛是两圈LED灯带,亮着暖暖的黄光,看起来不像机器,倒像一只蹲在地上等主人扔骨头的小狗。
它正埋头吸溜一碗泡面。
泡面桶是超市最便宜的那种红色纸桶,它用两根螺丝刀当筷子,把面条挑起来往嘴里送。它没有嘴唇,但嘴部的机械结构一张一合,居然真的把面条吃进去了。面汤顺着它的下巴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油渍。
林燃随手从旁边抽了块抹布,弯腰擦掉地上的油渍,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几百遍。
路人经过,看了一眼机甲,又看了一眼林燃,嘟囔了一句“那玩意儿又来了”,就走了。没人觉得奇怪。这台机甲蹲在校门口吃泡面已经快两个月了,一开始还有学生拍照发朋友圈,后来大家就习惯了。
林燃继续修东西。一台老式洗衣机,一个接触不良的台灯,三辆链条生锈的自行车。她修东西的时候不说话,手指碰上去的时候会停顿零点几秒——没人注意到这个细节,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零点几秒里,她的指尖会“看见”这台机器的全部历史:哪里磨损了,哪里温度过高,哪个零件是被前任修理工装反的。她不需要诊断,只需要摸一下。
学弟乙又回来了,这次是一个人。他手里拿着一部最新款的折叠屏手机,屏幕碎了,从左上角裂到右下角,像蜘蛛网。他站在摊位前,表情有点尴尬,但还是开了口:“姐,这个能修吗?”
林燃看了一眼:“能修,50。”
学弟乙瞪大了眼睛:“50?你知道官方换屏多少钱吗?一千八!”
林燃没接话,伸出手。
学弟乙犹豫了两秒,把手机递过去。林燃接住的瞬间,手指碰到碎裂的屏幕——她的手指轻微一顿。手机在她手里像被拆解的三维模型,每一层的排线、每一个焊点、电池的剩余寿命、屏幕触控芯片的型号,全部清清楚楚。她还“看到”了这块电池的生产日期,以及它内部的化学衰减已经快到临界点了。
她没说话,从工具包里抽出一把小号十字螺丝刀,开始拆机。
学弟乙看着她动作,起初还有点担心,后来变成目瞪口呆。林燃的手指快得几乎看不清,螺丝一颗接一颗落在磁吸垫上,排线一根根断开,屏幕总成被完整取下。她把碎裂的外屏从内屏上分离,用一台巴掌大的小机器压合新屏幕——那是她自己改装的设备,外壳是微波炉的门板。
三分钟后,她把手机装好了。
开机。屏幕完好,亮度正常,触控灵敏。她翻到电池设置页面,把手机转过来给学弟乙看。学弟乙先看屏幕有没有坏点,然后愣住了——电量显示从原来的3000毫安变成了5000毫安。
“你改了我电池?”他声音都变了。
林燃把手机递回去:“顺手升级了。你原来的电池衰减到82%了,扛不过三个月。我给你换了电芯,容量大了,不收钱。”
学弟乙接过手机,翻来覆去地看,又在手里掂了掂重量——确实比以前重了一点点。他突然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姐,我错了。以后谁敢说你废柴,我跟他急!”
林燃没看他,已经在修下一个东西了。她只说了一个字:“50。”
学弟乙掏出五十块钱,恭恭敬敬地放在帆布上,站起来要走。刚转身,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吃泡面的机甲。机甲正好抬头,LED灯做的眼睛眨了一下——虽然它没有眼皮,但灯带灭了又亮,就算是眨眼了。它用螺丝刀指了指泡面桶,发出一个合成音:“学姐,没汤了。”
林燃从保温壶里倒了点热水进去。机甲继续吃。
学弟乙咽了口唾沫,走了。
傍晚六点,校门口的人渐渐少了。林燃把修好的东西归置好,把帆布四角折起来,卷成一个包袱,塞进电动车的后座箱里。机甲把泡面桶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螺丝刀,跟着站了起来。
林燃骑上电动车,机甲小跑几步,跳到后座上蹲着。它很轻,铁皮拼接的外壳在颠簸中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像一袋子废铁在打架。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林燃骑车穿过校园,最后停在那盏坏了一年的路灯下面。这盏路灯在图书馆和食堂之间的小路上,灯柱上贴过三张维修单,但每次都写着“待处理”,然后就没人管了。整条路就它不亮,晚上学生走路都得绕开。
林燃从电动车工具箱里抽出扳手,蹲下身,拧开灯柱底座的检修盖。里面的线路乱成一团,有被老鼠咬过的痕迹,也有雨水渗进去导致的铜绿。她伸手进去,手指触碰到线路的瞬间,停顿了一秒——她“看到”了这盏路灯的全部历史:安装时的螺丝扭矩、被老鼠咬断的那根线、灯珠烧毁的那一秒、以及灯柱底部一个被忽视的暗格里,藏着一块芯片。
她的手穿过乱麻般的线缆,从暗格里摸出一块芯片。很小,指甲盖大小,表面闪着暗蓝色的光。不是普通芯片——她“看到”这块芯片的材料结构完全不同于市面上的任何元器件,它的基板是一种她没有见过的合金,内部线路的密度是普通芯片的三十倍。
她把芯片攥在手心,合上检修盖,骑上车走了。
回到摊位——其实摊位就在校门口的保安室旁边,林燃租了一间几平米的小储物间当仓库。她把电动车停好,机甲从后座跳下来,蹲在储物间门口,等着。
林燃从口袋里掏出那块芯片,在路灯下看了看。芯片表面的暗蓝色光像呼吸一样,亮一下,暗一下。
她走进储物间,机甲跟进来。她从墙上取下一个正在充电的装置——那是机甲的胸口面板,平时是打开的,里面有一个凹槽,刚好缺了一块东西。
林燃把芯片放进凹槽。
严丝合缝。
机甲的眼睛突然亮了,比之前亮一倍。它的LED灯带从黄色变成了暖白色,整个机身的铁皮好像都微微震动了一下。它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林燃从没听过的语调说了一句:“学姐,这个香。”
林燃愣了一下。机甲以前只会说“学姐好”和“好的叔叔”这种固定短语,但这句话的语气和节奏明显不一样——它不是预设的语音,而是它自己的声音。
“香是什么意思?”林燃问。
机甲歪了歪头,用螺丝刀指了指泡面桶,又指了指自己胸口:“吃了,香。”
林燃看着它,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她伸手关了储物间的灯,说:“走了,明天还有外卖要送。”
机甲跟在后面,脚步比之前轻快了一些。
门外,那盏坏了一年的路灯突然亮了。不是普通地亮——是整条街最亮的那一盏。白色的光把方圆二十米照得像白天,保安从值班室探出头,揉了揉眼睛,嘟囔了一句:“谁修的?”
林燃已经骑上电动车走了。机甲蹲在后座上,风吹过它的铁皮外壳,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在哼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