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哗与脚步声像是从夜色深处泼出的沸油,眨眼间便浇到了院门口。
几支晃动的火把光撕破了篱笆外的黑暗,跳跃的光影将七八个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张牙舞爪地扑进小院。
为首的老族长周万福,七十多岁的人了,此刻脚步却快得带着风,手里那根油亮的枣木拐杖重重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响,压过了骤起的狗吠人声。
他花白的胡须因愤怒而颤抖,一双深陷在皱纹里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里面燃烧着被触犯权威的怒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福贵!正哥儿!”老族长的声音因激动而劈裂,在寂静的黎明前格外刺耳,“你们昨夜是不是擅闯祠堂了?供桌下的地砖被撬,祖宗香炉都移了位!巡夜的四瘸子亲眼看见你们俩的影子在附近晃!说!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身后的几个族中长者也是面色沉郁,目光如刀子般刮过周正和他身侧的周福贵。
火把的光在他们脸上跳动,一半明,一半暗,像是戴着半张狰狞的面具。
周福贵腿一软,差点直接瘫下去,脸白得跟刚刷过的墙皮一样,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下意识地往周正身后缩了缩。
周正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气,向前踏了一步,正好将周福贵挡在身后。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面对着族长和长辈们几乎要喷火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被戳穿的慌乱,只有一片沉静的凝重。
“是我去的,族长爷爷。”周正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没有提前禀报,撬了地砖,动了香炉,是我的过错。但事急从权,我是在查一件关乎全村安危的旧事。”
“旧事?什么旧事需要你半夜三更去动祖宗的安生地方?!”旁边一个脾气火爆的族叔忍不住吼道,“还关乎全村安危?我看是你被城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思想迷了心窍,忘了根本!”
老族长抬手止住那族叔的话头,目光死死盯着周正:“你说清楚。什么旧事?”
周正没有回避老人的视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涉及当年的封印……还有我二爷,周二爷。”
“胡说!”老族长手中的拐杖猛地抬起,指向周正,气得声音都在发颤,“老二早就死了!骨头都化成灰了!你……你这是亵渎祖宗,动摇宗族根本!周正,你读了几年大学,翅膀硬了,连祖宗规矩都敢踩在脚下了?!”
气氛瞬间绷紧到极致,火把的光仿佛都凝固了。
周福贵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只觉得族长拐杖尖的寒气已经刺到了自己鼻尖。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一个清冷平静的女声插了进来,如同山涧溪流,稍稍冲淡了空气中浓烈的火药味。
“族长,各位叔公。”林晚照不知何时已站到了周正侧前方半步的位置,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模样,她身上那股与乡村格格不入的疏离感,在此刻反而成了一种令人信服的底气,“请先息怒。周正确实是在进行调查,并非胡来。我是公社新来的兽医林晚照,最近村里鸡鸭牲口莫名躁动、食欲不振的情况,几位应该也听说了。”
她的话头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专业人士的慎重:“我初步检查,除了病症,更怀疑是‘地气’有变。有些地方,地脉不稳,会引发牲畜不安,甚至影响人的心神。祠堂历来是村子风水地脉的重要节点之一。周正发现供桌下有些异常的‘征兆’,担心是地气源头出了问题,这才连夜探查。事关全村福祉,没有确凿证据前,不敢妄言惊动长辈,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地气?”老族长眉头紧锁,目光在林晚照和周正之间逡巡。
兽医的话,尤其是关于“风水地气”这种老一辈根深蒂固认知的说法,显然比“已故二爷”更容易被接受。
怒气稍缓,但疑虑未消。
“就算是查地气,为何非要撬砖动炉?还提老二?”
周正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不再多言,直接伸手入怀,取出了那个从供桌下得到的、已经重新合拢的黑木盒子。
盒子不大,黝黑的木纹在火把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像是凝结的陈年血垢。
“族长爷爷,”周正将盒子托在掌心,声音沉重,“这是我在供桌下第二块地砖里发现的。里面的东西……与二爷有关,也与槐树下的‘镇物’脱不开干系。您若不信,可以亲自查验。”
他刻意将“镇物”两个字咬得清晰了一些。
那是村中老一辈才知道的隐秘禁忌。
老族长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盯着那个黑木盒子,握着拐杖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周正见状,拇指轻轻抵在盒盖边缘,微微用力——“咔哒”一声轻响,盒盖被打开一道缝隙。
没有炫目的光华,只有一股极其陈腐、阴冷的气息,如同沉睡在古墓深处的寒雾,猛地从那缝隙里钻了出来。
这气息无形无质,却让靠近的几个人同时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从尾椎骨爬上后背,仿佛有冰冷滑腻的蛇类贴着皮肤游过。
老族长首当其冲,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色“唰”地变得有些难看。
他身后的几位长者也纷纷变色,看向那盒子的眼神充满了惊悸与忌讳。
那气息太邪性,绝非善物。
“这……这是什么污秽东西?!”一个族老颤声问,不自觉地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周正没有解释,只是迅速将盒盖重新合拢。
那阴冷气息骤然切断,但残留的寒意似乎还萦绕在院子里,让火把的光都显得黯淡了几分。
僵持。沉默。只有火把燃烧的哔剥声和远处渐渐平息的犬吠。
老族长胸口起伏,显然内心正在进行激烈的斗争。
理智和权威告诉他必须严惩周正这种擅动祖祠、提及禁忌的行为,但那盒子散发出的邪异气息,以及周正此刻异常镇定的态度,又让他隐隐感到事情或许真的不简单。
就在他嘴唇翕动,准备说些什么的刹那——
“嗡——!!!”
周正贴身收藏的青铜业秤,毫无征兆地发出一阵近乎尖啸般的剧烈震动!
那震动是如此猛烈,隔着几层衣物都能看到他胸口衣襟的颤抖,仿佛有活物在里面拼命冲撞!
与此同时,一股唯有他能“看见”的恐怖景象,强行撞入他的视野。
祠堂的方向,那漆黑的轮廓上空,一道暗红色的、仿佛由无数痛苦嘶嚎的怨念和灼热灰烬凝聚而成的粗大火柱,猛地冲天而起!
那火柱并非真实的火焰,却散发着焚尽一切、扭曲虚空的暴虐业力波动,仅仅“出现”一瞬,便又倏然消失,快得如同幻觉。
但业秤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却如同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他的意识深处:
【警告!侦测到高浓度‘业火’燃起迹象!源头:祠堂。】
【关联警告:侦测到宿主血脉因果被强行引动!
引动源与祠堂业火高度关联!】
【紧急指令:请立即前往源头处理!
延迟将导致宿主血脉因果持续牵扯,业火反噬宿主,并引发不可预测之连锁业报!】
祠堂!业火!血脉引动!
周正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冰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
所有与族长周旋的心思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致命的警报冲得粉碎!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祠堂那在微弱星光下沉默矗立的黑暗建筑。
那里,此刻在他感知中,已变成一个散发着致命吸力与灼热恶意的漩涡中心!
老族长被周正陡然间煞白的脸色和剧变的气势惊得一愣,到了嘴边的斥问顿住了。
周正却已顾不上他,更顾不上那未完成的猎屋之行。
他捏着黑木盒子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对着林晚照和周福贵的方向,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嘶哑的字:
“出事了。”
话音未落,他已然转身,朝着祠堂方向,不顾一切地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