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最后一周,周姨开始准备过年的东西。阳台上挂满了腊肉香肠,红亮亮的,在风里晃来晃去,油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在水泥地上,一小摊一小摊的,擦都擦不掉。君予安路过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柏枝熏过的味道,周姨站在梯子上挂最后几串,头都没回就说:“予安,过年来我这里吃。”
“好。”
“林安也来,你叫她。”
“她说了要来。”
“那就好。”周姨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年人多,热闹。你爷爷走了之后,我一个人过了好几个年。去年三十晚上煮了八个菜,一个人吃不完,吃了三天。”
君予安没接话,帮她把梯子搬进屋里。
腊月二十九那天,林安值完最后一个班,拎着一个行李袋来了。她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红色棉袄,头发散着,脸冻得通红。“我放几天假,住周姨家。”她把行李袋放在地上,搓了搓手,哈出的气在冷空气里是白的。“年夜饭我帮忙,你会做什么菜?”
“不会。”
“那你烧火。”
“好。”
除夕,天没亮就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一阵一阵的,把君予安吵醒了。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镇上不让放,还是有人偷着放。他想起以前在厂里过年,除夕夜值班,控制室里只有他一个人,造纸机自己转着,屏幕上的数字全绿。他在手机上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妈,过年好”,他妈说“你好好的”,然后就挂了。今年不一样,今年在老家。
他起来洗漱,穿上那件新买的毛衣——藏蓝色的,林安说这个颜色显白。他也不知道自己白不白,她说了就买了。
上午,周姨就开始忙了。厨房里灶台全用上了,大锅炖鸡,小锅卤牛肉,蒸笼里蒸着烧白,案板上摆满了切好的菜。林安在帮忙择菜,君予安坐在灶膛前烧火。
“火烧大一点,鸡要炖烂。”周姨说。
他加了两根柴,火蹿上来,锅里咕嘟咕嘟响了。
“予安,你以前过年怎么过的?”林安一边择韭菜一边问。
“上班。造纸机不停,人也不能停。”
“年夜饭呢?”
“食堂。食堂做啥子我吃啥子。”
“今年不一样了。”周姨把锅盖揭开,鸡汤的香味一下子涌出来,白雾弥漫了整个厨房。“今年你在我这里吃,想吃啥子我做啥子。”
君予安往灶膛里又加了一根柴,火光照在脸上,热烘烘的。
下午四点多,菜开始上桌了。周姨家的圆桌平时折叠着靠在墙边,今天打开了,摆在堂屋中间。桌布是红色的,印花布的,边角有点皱。碗筷摆好,酒杯倒满。鸡汤、卤牛肉、烧白、粉蒸肉、红烧鱼、炒腊肉、炖猪蹄、凉拌折耳根、炒豌豆尖,还有一盆萝卜汤——九菜一汤,圆桌摆得满满当当,盘子压着盘子,碗挨着碗。
三个人围桌坐着,周姨坐中间,君予安和林安坐两边。周姨倒了三杯酒,白酒,自己酿的。她端起杯子,“来,过年了。”
杯子碰在一起,叮的一声,酒洒了一点在桌上。
“予安,你今年回来了,你爷爷要是看到,肯定高兴。”周姨喝了一大口,眼圈红了。她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夹了一块鸡肉放到君予安碗里。“吃。”
他低头吃。鸡肉炖得烂,筷子一夹就脱骨。
林安夹了一筷子折耳根,嚼了嚼,皱了皱眉。“这个味我还是吃不惯。”
“你不是四川人吗?”周姨说。
“四川人也有不吃折耳根的。”
“予安你吃不吃?”
“吃。”
“那你们俩刚好,一个吃一个不吃,不抢。”
君予安笑了一下。林安看了他一眼,“你笑了。”
“过年嘛。”
“你平时也可以笑。”
他没接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辣,呛得他咳了一声。林安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也呛了。两个人对着咳,咳完互相看了一眼,又咳了。
天黑了,鞭炮声多起来,远远近近的,此起彼伏。周姨去开了电视,春晚已经开始,主持人声音很大,把鞭炮声盖住了一部分。周姨坐在沙发上磕瓜子,看着电视说:“今年这个主持人换了。”
君予安和林安坐在院子里,柚子树上挂了几个红灯笼,周姨前两天挂的,风一吹,灯笼晃来晃去,影子在地上摇。
“予安。”
“嗯。”
“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还在不在?”
“在。”
“你怎么知道?”
“周姨不会走,你不会走,我不会走。那就在。”
林安把棉袄裹紧了,凳子往他这边挪了一点。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灯笼晃。
“你冷吗?”他问。
“冷。”
他站起来,回屋里拿了一件外套,披在她身上。外套是他的,大了,把她整个人裹进去。
“你回屋看春晚吧。”他说。
“不看。没意思。”她把外套裹紧了,靠在椅背上。“就在这里坐一会儿。”
他坐下来。两个人不说话了。灯笼的光照在脸上,红红的。远处有人放烟花,砰的一声,天上炸开一朵,五颜六色的,亮了,然后暗了。
手机震了,老肖发来一条消息:“予安,过年好。生意还行,今年攒了点钱。你呢?”
他回:“在老房子。过年好。”
老肖又发了一条:“那就好。好好过。”
他看了这四个字——“好好过”。李厂长写过,老肖也写了。好像所有人都在跟他说这三个字。
“谁发的?”林安问。
“老肖。朋友。”
“说什么?”
“说过年好。”
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他没动,灯笼还在晃,远处的烟花还在放。
“予安。”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他说完,觉得这四个字比一整年说的话都重。
周姨出来喊他们进去吃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周姨包的,皮厚,馅多,蘸醋吃。君予安吃了八个,林安吃了六个。周姨吃了两个,说吃不动了,老了。
吃完饺子,林安帮周姨收拾碗筷。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碗碰碗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君予安站在院子里看灯笼,风小了,灯笼不怎么晃了。
十点多,林安从厨房出来,“我困了,去睡了。”
“好。”
“你呢?”
“再坐一会儿。”
她站在他面前,红色棉袄在灯笼的光里更红了。“予安,今年是我这几年过得最好的一个年。”
“我也是。”
她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转身进屋了。门关上,脚步声上了楼。
君予安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红红的。鞭炮声稀了,偶尔响几声,然后彻底安静了。
他回屋,开了灯。黄光填满堂屋,桌上的雕刀和木头还摊着。他坐下来,拿起一块木头,下了刀。刀尖走得很轻,木屑卷起来薄薄的。他要刻一只鸟,比前面十一只都大,翅膀张开,头仰着,像在看着什么。他刻了很久,久到炉火暗了,久到手酸了。
停下来的时候,鸟的轮廓已经出来了。翅膀张开,头仰着,还没刻眼睛。
眼睛明天刻。不急。
他放下刀,关了灯,躺下来。天花板上的水渍在暗光里模模糊糊的。今天没看它,闭上眼,想的是那只鸟。翅膀张开的角度够不够大,头仰着的样子像不像在看天。
手机震了一下。林安发来的消息:“新年好。明年还要一起过年。”
他回了一个字:“好。”
翻身。铁床响了一声。老房子也响了一声。他在这些声音里睡着了。没有梦,什么都没有。黑,安静。像回到水里的石头,沉到底,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