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不是修好了
书名:江湖开局 作者:不以为然 本章字数:4633字 发布时间:2026-05-17

第六十三章 不是修好了

韩青在拆藤条。

她坐在客栈门口的石阶上。膝盖上横着那把枪。枪杆从中间弯一百三十度。藤条绑了七圈。她一圈一圈拆。拆下来的藤条堆在脚边。

沈青衣昨天傍晚下的山。今天早上才走出客房。他怀里那片梨花瓣放了一夜。花瓣还是热的。

他在韩青旁边坐下。

"宋惊蛰今天回。"沈青衣说。

"嗯。"韩青拆下第三圈藤条。

"渡口接他。"

"嗯。"

"郑三娘和薛小满已经走了。方思辙在灶房包饼。"

"我在拆这个。"韩青说。

"拆完做什么。"

"换。"韩青说。

"换什么。"

"铁丝。"

沈青衣看了一眼她脚边那一堆拆下来的藤条。藤条断了两根。绑得最久的那一根藤已经发黑。

"为什么换铁丝。"

"藤会断。"韩青说。"麻绳会松。竹片会飞。我换了三回。每回都没用十天。"

"铁丝呢。"

"铁丝不会断。"韩青说。"也不会松。"

"铁丝箍着不疼吗。"

韩青抬头看了他一眼。

"疼。"她说。"但比每十天换一回省事。"

她拆完第七圈。枪杆裸出来了。折点的木纤维已经断了大半。剩下三根纤维像三根筋一样连着。

韩青从腰后摸出一个小铁筒。铁筒里是一卷细铁丝。她抽出来一段。

"我以前以为我要修好它。"韩青说。

"嗯。"

"裂了我用麻绳。麻绳松了我用竹片。竹片飞了我用藤。藤断了我换新藤。每一次我都觉得下一次会修好。"

"现在呢。"

"现在不修了。"韩青说。"它弯一百三十度就让它弯一百三十度。我把它箍死。它再也不能直起来。但它也不会再弯下去。"

"那不是修好了。"

"不是修好了。"韩青说。"是定在坏的样子。"

她开始绕铁丝。一圈。两圈。三圈。绕得很慢。每一圈都贴着前一圈。铁丝绷紧的时候木纤维发出一声极细的响。韩青没停。她绕到第十二圈的时候沈青衣才开口。

"楚渡跟我说让一个活人来碰你。"沈青衣说。"你身上有定。你以后会找到你的活人吗。"

韩青绕到第十三圈。

"我已经找到了。"她说。

"谁。"

"枪。"韩青说。

沈青衣笑了一下。

"枪不是活人。"

"对我来说是。"韩青说。"我爷爷三十年的枪。我两年的枪。这把枪知道我比我自己知道我。"

"那你箍它的时候它疼。"

"我也疼。"韩青说。"我们一起疼。所以我们一起活。"

方思辙在灶房包饼。他把昨晚包好的盐和今早煮的肉切碎,抹在饼皮上,卷起来,用麻绳一捆。十张。每张上面都涂了一层油。油是为了密封。

沈青衣进灶房的时候方思辙正在数。

"十张。"方思辙说。"路上吃。"

"路上是哪里。"沈青衣问。

"宋惊蛰回来以后我们要不要走。"方思辙说。"我现在不知道。我先包了。要走有得吃。不走我们五个人加陆问加闻安七张人吃十张饼吃一天。也不浪费。"

"陆问跟来了。"

"昨天晚上薛小满在屋顶上看见的。"方思辙说。"陆问跟宋惊蛰从对岸往北走。她说他俩走得很慢。"

"为什么慢。"

"宋惊蛰按了一晚没松。"方思辙说。"按完力气没回来。陆问扶着他走。"

沈青衣看着方思辙的手。方思辙的手在打油。油打得均匀。每张饼上都是一样厚的一层。

"我从剑宗带回来一片梨花瓣。"沈青衣说。

"嗯。"方思辙说。

"是我母亲走那天落在楚渡肩膀上的。"

方思辙手停了一下。然后接着打油。

"放好。"方思辙说。"别压。"

"我没压。"沈青衣说。"我藏在袖子里。"

"袖子也别压。"方思辙说。"花瓣这种东西捏一下就碎。你掌心里那么多力。你睡觉一翻身就压了。"

沈青衣点头。

"晚上拿出来。"方思辙说。"我给你做一个木盒。盒里垫一层棉布。你把花瓣放盒里。盒放枕头底下。木比袖子稳。"

"你会做木盒。"

"我做菜。"方思辙说。"木盒不会比一道菜难。"

渡口。

郑三娘和薛小满已经在等了。

郑三娘站在码头石柱旁边。她的手藏在袖子里。她今天没带短刀露出来。但沈青衣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碰到她袖口的力。袖口里两把刀。两把都拔了一半。

"对岸有几个。"沈青衣问。

"两个站着的。"郑三娘说。"一个被扶着的。"

"宋惊蛰被扶。"

"嗯。"

"扶他的是陆问。"

"嗯。"郑三娘说。"另外一个站着的不是剑宗的人。剑宗的人脚步像棉花。这个人脚步像石头。"

"是谁。"

"不知道。"郑三娘说。"但他不让陆问扶宋惊蛰。陆问扶了他在旁边看。看了一路。"

沈青衣抬眼看对岸。河面有薄雾。雾里能看见三个人影。其中两个站得很稳。一个挂在站着的人身上。

他想用左手碰对岸。手刚抬又放下了。

"我手还在养。"他说。

"养着。"郑三娘说。"船到了你再看。"

船是郑三娘租的。船家是个老头。一文钱划五个人过河。郑三娘多给了三文。老头没说话。

船到对岸。

陆问扶着宋惊蛰从坡上下来。宋惊蛰的脸比昨天还白。他走一步停一息。每一步落地他身体里那股按往下沉一寸。沉到地里去。地接住了。地接住的时候沈青衣这边码头的石柱微微颤了一下。

跟在他们后面的那个人。

是闻安。

之前几天闻安眼睛里没有东西。那是空。今天闻安眼睛里有东西。沈青衣碰不到那么远。但他看得出来。

"闻安。"沈青衣说。

闻安没回答。他走到船边。他自己上船。他没让人扶。

陆问扶宋惊蛰上船。船家给宋惊蛰让了一个最稳的位置。船家看了陆问一眼。陆问没说话。船家也没问他是不是剑宗的。

薛小满在船尾。她背上的弓今天没拿出来。但她的右手一直贴着弓袋。

船开了。

韩青在船头。

她膝盖上还放着那把弯枪。铁丝缠了二十几圈。她没缠完。她要在船上缠完最后几圈。

宋惊蛰坐下以后看了一眼她的枪。

"你没修。"宋惊蛰说。

"没修。"韩青说。

"你箍死它。"

"嗯。"

宋惊蛰点头。

"我也没修我自己。"宋惊蛰说。

韩青抬头看他。

"你箍死你自己了。"

"嗯。"

"用什么箍。"

宋惊蛰从怀里摸出那块指甲盖大的小铁。他把铁递给韩青看。韩青没碰。她只是看。

"心。封。不。住。"韩青念。"四个字。"

"嗯。"

"你以前不知道这四个字。"

"昨天才知道。"宋惊蛰说。

"知道以后你怎么样。"

"没怎么样。"宋惊蛰说。"还是按。但按之前先按一下铁。铁还硬我就还在。"

韩青把铁递回去。宋惊蛰收进怀里。

韩青又开始缠她的铁丝。她缠的时候眼睛没看枪。她看的是江面。

"你跟我一样。"她说。"不是修。是定在坏的样子。"

"嗯。"宋惊蛰说。

韩青没再说话。她铁丝又缠了三圈。

宋惊蛰也没说话。但他按怀里那块铁按了一下。铁还硬。

船到了一半。

闻安开口了。

闻安七天没说一个字。今天他的第一个字让船上所有人都看他。

闻安说的是:

"沈。"

就一个字。

沈青衣看他。

"叫我。"沈青衣说。

闻安摇头。他没再说。

但他从怀里慢慢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片竹叶。

竹叶背面有刻痕。一横。一圆点。是闻安自己的记号。但今天这片竹叶不一样。横的下面多了一道。

那道刻痕不是闻安的指甲力。是别人的。重得多。指甲也比闻安宽。

"谁的。"沈青衣问。

闻安看着那片竹叶。他的嘴动了几下。又停了。

最后他说:

"娘。"

船上一下静了。

闻安说的"娘"沈青衣不知道是哪个娘。是闻安自己的娘。还是某个人的娘。还是别的什么人。

"沈婉。"郑三娘从船尾说。她声音不大但稳。"是沈婉。"

"您怎么知道。"沈青衣问。

"我以前听过她的称呼。"郑三娘说。"她碰过的人里有一个叫她娘。那个人就是闻安。"

沈青衣看闻安。

闻安眼睛里那个东西今天叫沈青衣看清楚了。

是泪。

闻安没哭过。这一片闻安的眼里第一次有泪。但泪没流下来。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母亲是您的什么人。"沈青衣问。

闻安没回答。但他把那片竹叶递给沈青衣。

沈青衣接过来。他用左手。他的手心今天不烫。他在让竹叶碰他。

竹叶里有沈婉的力。

那股力沈青衣以前在字条背面碰过。在剑意里碰过。在梨花瓣里碰过。今天竹叶里的这股力跟前三样不一样。前三样是旧的。今天这股是新的。

新得只有几天。

沈婉前几天碰过这片竹叶。

"我母亲在附近。"沈青衣抬头看闻安。

闻安没回答。但他点头了。

很轻的一下。但点了。

船到了北岸。

陆问扶宋惊蛰先下船。郑三娘扶闻安。薛小满跳下去。方思辙拎着饼袋跳下去。沈青衣最后下。他下船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片竹叶。

韩青下船的时候铁丝缠完了最后一圈。她的弯枪从此定型。一百三十度。再不变。她把枪重新挂回背上。

岸上船家把船靠好。船家收了郑三娘的钱。船家走了。

七个人站在北岸的码头上。

风从河面吹上来。河面有薄雾。雾里看不见对岸了。

"闻安。"沈青衣说。"我母亲在哪。"

闻安看着他。今天他能说话了。但他还是不说。他只是再点了一次头。然后他指了一个方向。

不是西。不是北。是东。

东边是药家。

楚渡昨天在梨树下闻到沈青衣身上有药家的味道。沈青衣以为楚渡是凭空说的。

不是凭空。

"她在药家。"沈青衣说。

闻安第三次点头。

回客栈的路上方思辙走在最前面。他拎着饼袋。他没说话。

韩青走第二。她背上的弯枪定了型。她走路的姿势比昨天稳了一寸。

宋惊蛰由陆问扶着走第三。陆问今天的脸比昨天少一层东西。少了那层"剑宗弟子"。多了一层他还没找到名字的那一层。

薛小满走第四。她的右手离开了弓袋。她在拨袖子上的灰。她走得轻。

郑三娘扶闻安走第五。

沈青衣走最后。他怀里现在装着三样东西。一片梨花瓣。一片竹叶。一张许半山旧居字条。三样东西都跟他母亲有关。三样的力今天第一次在他怀里挨在一起。挨在一起以后三股力变成了一股。

一股力指向同一个方向。

东。

药家。

进客栈门的时候日头偏西。

韩青把弯枪挂回墙上。她坐下。她坐下以后腿伸开。她今天没再摸枪。她不需要再摸。枪定了。她也定了。

宋惊蛰被陆问扶进客房。

闻安自己进了郑三娘的屋。

沈青衣站在客栈院子里。

院子中央那个剑插过的洞。土被风吹散过几次。洞已经看不出来了。但沈青衣闭眼,洞还在。

楚渡说让一个活人来碰你。沈青衣母亲一直在找他。每天都在找。十七年了。

明天他要往东走。

不是他主动去找。

是他让母亲来碰他。

只是他要走到母亲能碰到的地方。

晚饭桌上方思辙做了一锅米。一盘菜。一碗汤。三样。

七个人围在一张桌子边。

方思辙给每个人盛饭的时候没说话。盛到陆问的时候他多盛了一勺。

"你饿了一天。"方思辙说。

"我不饿。"陆问说。

"扶人比走路累。"方思辙说。"你扶了宋惊蛰一夜。一勺多的不亏你。"

陆问看了一眼那一勺多的米。他没拒绝。他低头吃。

宋惊蛰吃得最慢。他每一口要嚼很久。他怀里那块铁今天按了三次。三次都还硬。

闻安跟郑三娘坐在一起。郑三娘给他夹菜。他吃得不多。但他吃了。这是他七天来第一顿正经吃的饭。

韩青吃完得最快。她吃完没起身。她坐着看大家吃。她的弯枪在墙上。她偶尔回头看一眼。

薛小满吃饭的时候一直在听。她说她在听外面的风。

"今晚风从东边来。"薛小满说。"风厚一点。"

"东边是哪里。"陆问问。

"药家。"沈青衣说。

陆问没接话。

吃完饭。

方思辙收碗。郑三娘扶闻安回屋。陆问扶宋惊蛰回客房。薛小满去后院练弓。韩青坐在桌边没动。

沈青衣最后一个起身。

他从怀里把那片梨花瓣、那片竹叶、那张字条都拿出来。摆在桌上。三样东西并排。三样的力贴在一起。

韩青看了一眼。

"明天走。"韩青说。

"嗯。"

"我跟。"韩青说。

"嗯。"

"宋惊蛰要养几天才能走。"

"我们等他。"沈青衣说。

"等几天。"

"等到他能走。"

韩青点头。

"不修。"她说。"定在能走的样子。"

沈青衣看她。

"你今天说了三句话。"沈青衣说。"每一句都是同一个意思。"

"对。"韩青说。"因为这是我今天唯一懂的事。"

她说完起身。她回屋。

桌上灯还亮着。三样东西摆着。

夜里。

沈青衣没睡。他把那片梨花瓣拿出来放在枕头底下。方思辙说要给他做木盒。木盒明天才能做完。今晚先用枕头。

他闭眼。

枕头底下花瓣的力贴着他后脑。花瓣的力很轻。但今夜跟前几夜不一样。今夜花瓣的力在动。

不是风吹的动。

是另一头有人也在碰这股力。

他母亲。

她在东边某个地方。她每天找他。今天她碰到他了。她碰到的是花瓣里她自己留下的那股力。她从那股力的另一头能感觉到这一头。

沈青衣没睁眼。

他让她碰。

碰了很久。

后半夜他睡着了。

睡着以前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明天我去找您。"

他不知道她听见没有。

但他知道她在找他。

明天他去走她能找到的方向。

(第六十三章完)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江湖开局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