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不是修好了
韩青在拆藤条。
她坐在客栈门口的石阶上。膝盖上横着那把枪。枪杆从中间弯一百三十度。藤条绑了七圈。她一圈一圈拆。拆下来的藤条堆在脚边。
沈青衣昨天傍晚下的山。今天早上才走出客房。他怀里那片梨花瓣放了一夜。花瓣还是热的。
他在韩青旁边坐下。
"宋惊蛰今天回。"沈青衣说。
"嗯。"韩青拆下第三圈藤条。
"渡口接他。"
"嗯。"
"郑三娘和薛小满已经走了。方思辙在灶房包饼。"
"我在拆这个。"韩青说。
"拆完做什么。"
"换。"韩青说。
"换什么。"
"铁丝。"
沈青衣看了一眼她脚边那一堆拆下来的藤条。藤条断了两根。绑得最久的那一根藤已经发黑。
"为什么换铁丝。"
"藤会断。"韩青说。"麻绳会松。竹片会飞。我换了三回。每回都没用十天。"
"铁丝呢。"
"铁丝不会断。"韩青说。"也不会松。"
"铁丝箍着不疼吗。"
韩青抬头看了他一眼。
"疼。"她说。"但比每十天换一回省事。"
她拆完第七圈。枪杆裸出来了。折点的木纤维已经断了大半。剩下三根纤维像三根筋一样连着。
韩青从腰后摸出一个小铁筒。铁筒里是一卷细铁丝。她抽出来一段。
"我以前以为我要修好它。"韩青说。
"嗯。"
"裂了我用麻绳。麻绳松了我用竹片。竹片飞了我用藤。藤断了我换新藤。每一次我都觉得下一次会修好。"
"现在呢。"
"现在不修了。"韩青说。"它弯一百三十度就让它弯一百三十度。我把它箍死。它再也不能直起来。但它也不会再弯下去。"
"那不是修好了。"
"不是修好了。"韩青说。"是定在坏的样子。"
她开始绕铁丝。一圈。两圈。三圈。绕得很慢。每一圈都贴着前一圈。铁丝绷紧的时候木纤维发出一声极细的响。韩青没停。她绕到第十二圈的时候沈青衣才开口。
"楚渡跟我说让一个活人来碰你。"沈青衣说。"你身上有定。你以后会找到你的活人吗。"
韩青绕到第十三圈。
"我已经找到了。"她说。
"谁。"
"枪。"韩青说。
沈青衣笑了一下。
"枪不是活人。"
"对我来说是。"韩青说。"我爷爷三十年的枪。我两年的枪。这把枪知道我比我自己知道我。"
"那你箍它的时候它疼。"
"我也疼。"韩青说。"我们一起疼。所以我们一起活。"
方思辙在灶房包饼。他把昨晚包好的盐和今早煮的肉切碎,抹在饼皮上,卷起来,用麻绳一捆。十张。每张上面都涂了一层油。油是为了密封。
沈青衣进灶房的时候方思辙正在数。
"十张。"方思辙说。"路上吃。"
"路上是哪里。"沈青衣问。
"宋惊蛰回来以后我们要不要走。"方思辙说。"我现在不知道。我先包了。要走有得吃。不走我们五个人加陆问加闻安七张人吃十张饼吃一天。也不浪费。"
"陆问跟来了。"
"昨天晚上薛小满在屋顶上看见的。"方思辙说。"陆问跟宋惊蛰从对岸往北走。她说他俩走得很慢。"
"为什么慢。"
"宋惊蛰按了一晚没松。"方思辙说。"按完力气没回来。陆问扶着他走。"
沈青衣看着方思辙的手。方思辙的手在打油。油打得均匀。每张饼上都是一样厚的一层。
"我从剑宗带回来一片梨花瓣。"沈青衣说。
"嗯。"方思辙说。
"是我母亲走那天落在楚渡肩膀上的。"
方思辙手停了一下。然后接着打油。
"放好。"方思辙说。"别压。"
"我没压。"沈青衣说。"我藏在袖子里。"
"袖子也别压。"方思辙说。"花瓣这种东西捏一下就碎。你掌心里那么多力。你睡觉一翻身就压了。"
沈青衣点头。
"晚上拿出来。"方思辙说。"我给你做一个木盒。盒里垫一层棉布。你把花瓣放盒里。盒放枕头底下。木比袖子稳。"
"你会做木盒。"
"我做菜。"方思辙说。"木盒不会比一道菜难。"
渡口。
郑三娘和薛小满已经在等了。
郑三娘站在码头石柱旁边。她的手藏在袖子里。她今天没带短刀露出来。但沈青衣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碰到她袖口的力。袖口里两把刀。两把都拔了一半。
"对岸有几个。"沈青衣问。
"两个站着的。"郑三娘说。"一个被扶着的。"
"宋惊蛰被扶。"
"嗯。"
"扶他的是陆问。"
"嗯。"郑三娘说。"另外一个站着的不是剑宗的人。剑宗的人脚步像棉花。这个人脚步像石头。"
"是谁。"
"不知道。"郑三娘说。"但他不让陆问扶宋惊蛰。陆问扶了他在旁边看。看了一路。"
沈青衣抬眼看对岸。河面有薄雾。雾里能看见三个人影。其中两个站得很稳。一个挂在站着的人身上。
他想用左手碰对岸。手刚抬又放下了。
"我手还在养。"他说。
"养着。"郑三娘说。"船到了你再看。"
船是郑三娘租的。船家是个老头。一文钱划五个人过河。郑三娘多给了三文。老头没说话。
船到对岸。
陆问扶着宋惊蛰从坡上下来。宋惊蛰的脸比昨天还白。他走一步停一息。每一步落地他身体里那股按往下沉一寸。沉到地里去。地接住了。地接住的时候沈青衣这边码头的石柱微微颤了一下。
跟在他们后面的那个人。
是闻安。
之前几天闻安眼睛里没有东西。那是空。今天闻安眼睛里有东西。沈青衣碰不到那么远。但他看得出来。
"闻安。"沈青衣说。
闻安没回答。他走到船边。他自己上船。他没让人扶。
陆问扶宋惊蛰上船。船家给宋惊蛰让了一个最稳的位置。船家看了陆问一眼。陆问没说话。船家也没问他是不是剑宗的。
薛小满在船尾。她背上的弓今天没拿出来。但她的右手一直贴着弓袋。
船开了。
韩青在船头。
她膝盖上还放着那把弯枪。铁丝缠了二十几圈。她没缠完。她要在船上缠完最后几圈。
宋惊蛰坐下以后看了一眼她的枪。
"你没修。"宋惊蛰说。
"没修。"韩青说。
"你箍死它。"
"嗯。"
宋惊蛰点头。
"我也没修我自己。"宋惊蛰说。
韩青抬头看他。
"你箍死你自己了。"
"嗯。"
"用什么箍。"
宋惊蛰从怀里摸出那块指甲盖大的小铁。他把铁递给韩青看。韩青没碰。她只是看。
"心。封。不。住。"韩青念。"四个字。"
"嗯。"
"你以前不知道这四个字。"
"昨天才知道。"宋惊蛰说。
"知道以后你怎么样。"
"没怎么样。"宋惊蛰说。"还是按。但按之前先按一下铁。铁还硬我就还在。"
韩青把铁递回去。宋惊蛰收进怀里。
韩青又开始缠她的铁丝。她缠的时候眼睛没看枪。她看的是江面。
"你跟我一样。"她说。"不是修。是定在坏的样子。"
"嗯。"宋惊蛰说。
韩青没再说话。她铁丝又缠了三圈。
宋惊蛰也没说话。但他按怀里那块铁按了一下。铁还硬。
船到了一半。
闻安开口了。
闻安七天没说一个字。今天他的第一个字让船上所有人都看他。
闻安说的是:
"沈。"
就一个字。
沈青衣看他。
"叫我。"沈青衣说。
闻安摇头。他没再说。
但他从怀里慢慢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片竹叶。
竹叶背面有刻痕。一横。一圆点。是闻安自己的记号。但今天这片竹叶不一样。横的下面多了一道。
那道刻痕不是闻安的指甲力。是别人的。重得多。指甲也比闻安宽。
"谁的。"沈青衣问。
闻安看着那片竹叶。他的嘴动了几下。又停了。
最后他说:
"娘。"
船上一下静了。
闻安说的"娘"沈青衣不知道是哪个娘。是闻安自己的娘。还是某个人的娘。还是别的什么人。
"沈婉。"郑三娘从船尾说。她声音不大但稳。"是沈婉。"
"您怎么知道。"沈青衣问。
"我以前听过她的称呼。"郑三娘说。"她碰过的人里有一个叫她娘。那个人就是闻安。"
沈青衣看闻安。
闻安眼睛里那个东西今天叫沈青衣看清楚了。
是泪。
闻安没哭过。这一片闻安的眼里第一次有泪。但泪没流下来。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母亲是您的什么人。"沈青衣问。
闻安没回答。但他把那片竹叶递给沈青衣。
沈青衣接过来。他用左手。他的手心今天不烫。他在让竹叶碰他。
竹叶里有沈婉的力。
那股力沈青衣以前在字条背面碰过。在剑意里碰过。在梨花瓣里碰过。今天竹叶里的这股力跟前三样不一样。前三样是旧的。今天这股是新的。
新得只有几天。
沈婉前几天碰过这片竹叶。
"我母亲在附近。"沈青衣抬头看闻安。
闻安没回答。但他点头了。
很轻的一下。但点了。
船到了北岸。
陆问扶宋惊蛰先下船。郑三娘扶闻安。薛小满跳下去。方思辙拎着饼袋跳下去。沈青衣最后下。他下船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片竹叶。
韩青下船的时候铁丝缠完了最后一圈。她的弯枪从此定型。一百三十度。再不变。她把枪重新挂回背上。
岸上船家把船靠好。船家收了郑三娘的钱。船家走了。
七个人站在北岸的码头上。
风从河面吹上来。河面有薄雾。雾里看不见对岸了。
"闻安。"沈青衣说。"我母亲在哪。"
闻安看着他。今天他能说话了。但他还是不说。他只是再点了一次头。然后他指了一个方向。
不是西。不是北。是东。
东边是药家。
楚渡昨天在梨树下闻到沈青衣身上有药家的味道。沈青衣以为楚渡是凭空说的。
不是凭空。
"她在药家。"沈青衣说。
闻安第三次点头。
回客栈的路上方思辙走在最前面。他拎着饼袋。他没说话。
韩青走第二。她背上的弯枪定了型。她走路的姿势比昨天稳了一寸。
宋惊蛰由陆问扶着走第三。陆问今天的脸比昨天少一层东西。少了那层"剑宗弟子"。多了一层他还没找到名字的那一层。
薛小满走第四。她的右手离开了弓袋。她在拨袖子上的灰。她走得轻。
郑三娘扶闻安走第五。
沈青衣走最后。他怀里现在装着三样东西。一片梨花瓣。一片竹叶。一张许半山旧居字条。三样东西都跟他母亲有关。三样的力今天第一次在他怀里挨在一起。挨在一起以后三股力变成了一股。
一股力指向同一个方向。
东。
药家。
进客栈门的时候日头偏西。
韩青把弯枪挂回墙上。她坐下。她坐下以后腿伸开。她今天没再摸枪。她不需要再摸。枪定了。她也定了。
宋惊蛰被陆问扶进客房。
闻安自己进了郑三娘的屋。
沈青衣站在客栈院子里。
院子中央那个剑插过的洞。土被风吹散过几次。洞已经看不出来了。但沈青衣闭眼,洞还在。
楚渡说让一个活人来碰你。沈青衣母亲一直在找他。每天都在找。十七年了。
明天他要往东走。
不是他主动去找。
是他让母亲来碰他。
只是他要走到母亲能碰到的地方。
晚饭桌上方思辙做了一锅米。一盘菜。一碗汤。三样。
七个人围在一张桌子边。
方思辙给每个人盛饭的时候没说话。盛到陆问的时候他多盛了一勺。
"你饿了一天。"方思辙说。
"我不饿。"陆问说。
"扶人比走路累。"方思辙说。"你扶了宋惊蛰一夜。一勺多的不亏你。"
陆问看了一眼那一勺多的米。他没拒绝。他低头吃。
宋惊蛰吃得最慢。他每一口要嚼很久。他怀里那块铁今天按了三次。三次都还硬。
闻安跟郑三娘坐在一起。郑三娘给他夹菜。他吃得不多。但他吃了。这是他七天来第一顿正经吃的饭。
韩青吃完得最快。她吃完没起身。她坐着看大家吃。她的弯枪在墙上。她偶尔回头看一眼。
薛小满吃饭的时候一直在听。她说她在听外面的风。
"今晚风从东边来。"薛小满说。"风厚一点。"
"东边是哪里。"陆问问。
"药家。"沈青衣说。
陆问没接话。
吃完饭。
方思辙收碗。郑三娘扶闻安回屋。陆问扶宋惊蛰回客房。薛小满去后院练弓。韩青坐在桌边没动。
沈青衣最后一个起身。
他从怀里把那片梨花瓣、那片竹叶、那张字条都拿出来。摆在桌上。三样东西并排。三样的力贴在一起。
韩青看了一眼。
"明天走。"韩青说。
"嗯。"
"我跟。"韩青说。
"嗯。"
"宋惊蛰要养几天才能走。"
"我们等他。"沈青衣说。
"等几天。"
"等到他能走。"
韩青点头。
"不修。"她说。"定在能走的样子。"
沈青衣看她。
"你今天说了三句话。"沈青衣说。"每一句都是同一个意思。"
"对。"韩青说。"因为这是我今天唯一懂的事。"
她说完起身。她回屋。
桌上灯还亮着。三样东西摆着。
夜里。
沈青衣没睡。他把那片梨花瓣拿出来放在枕头底下。方思辙说要给他做木盒。木盒明天才能做完。今晚先用枕头。
他闭眼。
枕头底下花瓣的力贴着他后脑。花瓣的力很轻。但今夜跟前几夜不一样。今夜花瓣的力在动。
不是风吹的动。
是另一头有人也在碰这股力。
他母亲。
她在东边某个地方。她每天找他。今天她碰到他了。她碰到的是花瓣里她自己留下的那股力。她从那股力的另一头能感觉到这一头。
沈青衣没睁眼。
他让她碰。
碰了很久。
后半夜他睡着了。
睡着以前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明天我去找您。"
他不知道她听见没有。
但他知道她在找他。
明天他去走她能找到的方向。
(第六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