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封不住
宋惊蛰在客房里坐了一夜。
客房在剑宗山的西边。窗户朝山外。山外是云海。夜里云会涌进窗户。早上云会退出去。云走过的地方木头会湿。宋惊蛰一夜没动。他靠墙坐着。他在听。
剑宗山上的安他能听到。安从地里出。从墙里出。从竹林里出。每一处的安都是定的。定的力不响。但定的力在的地方,别的力会绕开。
宋惊蛰一夜听到三种力绕开了山上的安。
第一种是陆问。陆问从昨天下午跟到现在没走远。陆问的脚步是剑宗的。但陆问身上有一种东西不是剑宗的。是疑。
第二种是程止。程止昨天交完任务进了自己的房间。程止房间里今晚有一种力慢慢沉下去。沉下去的力是松。程止松了一点。
第三种是宗主自己。宗主在山顶。宗主一夜没睡。宗主的安是山上最重的。但今晚宗主的安里有一道极细的裂。
宋惊蛰把这三种听到的东西收着。他不说。
天亮的时候秦归砚来了。
"宗主请你。"秦归砚说。
宋惊蛰起身。他走出客房。他没回头看那张床。床他没睡过。
秦归砚带他往山顶走。两人走过一段石板路。石板两边是竹林。竹林里今天没有人练剑。昨天有人练。今天没人。
"今天为什么没人。"宋惊蛰问。
"昨天宗主说今天空山。"秦归砚说。
"空山是什么。"
"所有人下山。"秦归砚说。"留宗主一个。"
"为什么。"
"宗主没说。"秦归砚说。"但我跟了宗主二十一年。空山只见过一次。"
"哪一次。"
"二十年前。"秦归砚说。"沈婉走的那天。"
宋惊蛰听到沈婉这两个字脚没停。但他的按往下压了一寸。安的山被他这一压晃了一下。秦归砚也察觉了。
"你认识她。"秦归砚说。
"我没见过她。"宋惊蛰说。"但我知道她。"
"知道什么。"
"知道她碰过我外祖父。"宋惊蛰说。"我外祖父手腕上有过她碰的力。"
秦归砚没再问。
到了山顶。
山顶不是台。是一块平的石。石不大。十步见方。石中间没有树。石边上有四块小石头。四块小石头各占一个方位。东南西北。四块石头颜色不一样。东边白。南边赤。西边青。北边黑。
宗主坐在石中间。
宗主今天不在梨树下。梨树下是宗主见外人的地方。山顶是宗主见自己人的地方。秦归砚把宋惊蛰带到这里。意思就是宋惊蛰已经被算成自己人。
宋惊蛰知道。
"你坐。"宗主楚渡说。
宋惊蛰没坐。他站在四块小石头围出来的圈外面。他没进圈。
"为什么不进。"楚渡问。
"圈里是定的。"宋惊蛰说。"我进去会动它。"
楚渡笑了一下。他抬手让秦归砚下去。秦归砚行了一礼往山下走。秦归砚走出五步以后宋惊蛰听到他的脚步停了一下。再走。再停一下。再走。
陆问也在山上。
陆问没下来。陆问一直藏在山脊后面。秦归砚走的时候顺手把陆问也带下去了。
山顶现在只有楚渡和宋惊蛰。
"你叫宋惊蛰。"楚渡说。
"嗯。"
"惊蛰是节气。"楚渡说。"是冬里的虫被春雷叫醒的那一天。你母亲给你起这个名字的时候知道你不一样。"
"我母亲死的时候我两岁。"宋惊蛰说。"我不记得她。"
"她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
"宋枝。"
楚渡点头。
"你外祖父叫顾长青。"楚渡说。"宋枝跟顾长青不是父女。是师徒。但宋枝从小没父母。顾长青把她当女儿养。所以宋枝跟着顾长青姓顾不行就跟自己姓。她姓宋。你姓她姓。"
"我外祖父在书院。"宋惊蛰说。
"在过书院。"楚渡说。"现在不在了。"
"他什么时候不在了。"
"两年前。"楚渡说。"他走了。没说去哪。书院的人到现在以为他还在。其实他走了。"
宋惊蛰没说话。两年前他十五岁。那一年他刚到书院。老院长每天还在跟他说话。老院长跟他说话的方式跟跟别人不一样。老院长跟别人说话用嘴。跟他说话用按。一个老人按一个少年。按出来的不是话。是图。
那些图宋惊蛰看了两年。
老院长走的时候那些图还在他身体里。
"老院长按给我的图。"宋惊蛰说。"是他自己的吗。"
"不是。"楚渡说。"是他师父的。"
"我外祖父的师父。"宋惊蛰说。
"是我师父也是。"楚渡说。"也是书院老人的师父。"
"三宗同一个师父。"
"嗯。"
"那就是昨天梨树底下方思辙跟青衣说的那个老人。"
"那个老人。"楚渡说。"不是我们师父。是我们师父的师父。"
宋惊蛰一下没接。
"师父的师父。"他说。
"嗯。"楚渡说。"我们师父是触安利三个。三个的师父是另一个人。再上去还有一个。再上去就没有了。"
"再上去那个是谁。"
"不知道。"楚渡说。"没有人知道。"
"为什么没人知道。"
"因为再上去那个把自己封起来了。"楚渡说。"封了七十多年。我们这一辈不能见。我们师父能见。我们师父的师父也能见。我们师父的师父见过那一面以后回来跟徒弟说了一句话。"
楚渡停下来。
"说什么。"宋惊蛰问。
"说那个东西封不住了。"楚渡说。"封不住要出来。出来就是天下乱。所以三个人下来。一个学触一个学安一个学利。三种力一起按住。"
"按住什么。"
"按住封不住的那一样。"楚渡说。
宋惊蛰站在四块石头围的圈外面。
风从山下吹上来。风路过他的时候被他身上的按按住一寸。按在他身体里。按的力第一次让他自己也感到沉。
"按是触的封印。"宋惊蛰说。
"嗯。"楚渡说。
"按是为了按住封不住的那一样。"
"嗯。"
"我外祖父把按按在了我身上。"
"嗯。"
宋惊蛰沉默了很久。
"我是封印。"他说。
"你是封印。"楚渡说。
宋惊蛰没动。
他从十二岁开始练按。按了五年。每年骨头都在裂一点。骨头每裂一点他就以为这就是按的代价。他以为他生下来按是因为他外祖父爱他给他的天分。
不是天分。
是任务。
外祖父没爱他。外祖父在用他。外祖父用了他十七年。
"我外祖父知道我是封印吗。"宋惊蛰问。
"知道。"楚渡说。
"我母亲知道吗。"
"知道。"楚渡说。"她生你之前就知道。她还是生了你。"
"为什么。"
"因为不生你封印就传不下去。"楚渡说。"封印的人活不长。我们师父三十三死。师父的师父四十一死。再上一辈四十六死。每一代都比上一代少几年。到老院长这里他知道他撑不住一辈子了。他要把封印传给下一代。下一代就是你。"
"我能撑多久。"宋惊蛰问。
楚渡看着他。看了很久。
"不知道。"楚渡说。"按你现在这个按法,五年。按你慢一点,十年。按你不再练,不知道。"
"不练就活更久。"宋惊蛰说。
"不练就封印松。"楚渡说。"封印松了你不一定死。但封印里那个东西出来。"
"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宋惊蛰问。
楚渡没立刻回答。
他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小铁。极小。只有指甲盖大。铁是黑的。铁面有四道划痕。划痕极浅。但能看出是字。
"这块铁是我师父留给我的。"楚渡说。"我师父是从他师父那儿拿到的。他师父是从老人那儿拿到的。老人是从更上一个那儿拿到的。"
"上面是什么字。"
"四个字。"楚渡说。
宋惊蛰看那块铁。铁面四个字他看不清。光不够。
楚渡把铁放在山顶那块平石的中央。光从云海上反过来。光斜照在铁面上。
四个字现身了。
"心是封不住的。"
不对。是五个字。
宋惊蛰再数。
"心。封。不。住。"
四个字。中间没有"是"。
"心。封不住。"宋惊蛰说。
"嗯。"楚渡说。"封印封的就是这个。"
"心。"宋惊蛰说。
"嗯。"
"什么人的心。"
"上去那个的心。"楚渡说。"我们师父的师父的师父。再上去那一辈。他活的时候碰过太多。碰得太久。他的心装了九州所有人的喜怒哀乐。他活到一百零几岁的时候心装不下了。心要出来。"
"心出来会怎样。"宋惊蛰问。
"心出来会找别人。"楚渡说。"他装了九州的人。他死了以后这些人的喜怒哀乐没地方去。要找下一个心装。下一个心是谁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下一个心装得下他这一颗的人就活不长。"
"那他不就传给下一代了。"宋惊蛰说。
"他不愿意。"楚渡说。"他不愿意让下一个人替他死。所以他选了封。把自己的心封起来。封的方法是把自己分成三个。一个学触。一个学安。一个学利。三个力一起按住自己一颗心。"
"那他自己呢。"宋惊蛰问。
"他自己活在三个徒弟身上。"楚渡说。"不是某一个。是三个加起来。三个一起练了一辈子。一辈子以后三个传给下一辈三个。下一辈三个再传下一辈。每一辈都有三个人共同按住一颗心。"
"那现在的三个是谁。"宋惊蛰问。
"老院长。我。和刀庐的师父。"楚渡说。
"刀庐的师父是谁。"
"叫归。"楚渡说。
宋惊蛰没说话。
"沈青衣的父亲。"宋惊蛰说。
"嗯。"
"沈青衣的母亲是您的师姐。"
"嗯。"
"沈青衣是触和按的孩子。"宋惊蛰说。
"他是触和利的孩子。"楚渡说。"不是按。按是封印形态。沈婉是触本身。归是利本身。两个本身的孩子。所以青衣的碰是触的后代。但他骨子里也有利。我昨天没跟他说这一半。"
"为什么没说。"
"他没准备好。"楚渡说。
宋惊蛰沉默。
"那我呢。"宋惊蛰问。"我准备好听这些了吗。"
"你不准备好我也得说。"楚渡说。"因为你是封印。封印松了我们这一代三个就废一个。我现在跟你说是给你最后选的机会。"
"选什么。"
"选继续按。"楚渡说。"还是松了。松了你活得久一点。但封不住的那颗心要出来。出来以后你身边的人都跟着出来。"
"出来什么意思。"
"出来就是发疯。"楚渡说。"不是真发疯。是把别人的喜怒哀乐当成自己的。一个人装一个人的喜怒哀乐就够撑了。装三个人的人活不下来。装九州人的人死。"
宋惊蛰看着山下的云。
"那我应该按到死。"他说。
"没人应该。"楚渡说。"是你选。"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宋惊蛰问。
"问。"
"我外祖父走的时候去哪了。"
楚渡这次不答。
楚渡看着山下的云看了很久。
"他来找我了。"楚渡说。
"两年前。"宋惊蛰说。
"两年前。"楚渡说。"他来跟我商量一件事。他说他活不到你十八。他要把封印交给你。但他不放心你一个人撑。他想让我和归再加一个人帮你。"
"加谁。"
"加沈青衣。"楚渡说。"老院长的意思是让沈青衣的碰和你的按合在一起。两个力合一个人压不住的心。三个人一起压。"
"那归同意了吗。"
"归没同意。"楚渡说。"归说沈青衣还小。归说他不让自己儿子替别人死。归走了。老院长一个人下山。后来老院长也走了。我也不知道老院长去哪。"
"老院长在哪我不知道。"宋惊蛰说。"但我知道他还活着。"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外祖父按在我身上的图。每年都更新一张。"宋惊蛰说。"今年的还没来。但去年的来了。去年的图里有他自己的脸。脸是活的。"
楚渡的眼睛亮了一下。
"老院长还在按你。"楚渡说。
"嗯。"
"那他还在帮你扛。"
"嗯。"
楚渡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比昨天梨树底下那次重一点。
"那这件事还有救。"楚渡说。
天亮透了。
云海退了。山顶光起来。山顶那块铁还在平石中央。"心封不住"四个字现在被太阳直射。字反着光。
楚渡站起来。
他把那块铁递给宋惊蛰。
"这块你拿着。"楚渡说。"你拿着以后你按的时候按一下铁。按一下你就知道你今天还在不在。"
"在不在什么。"
"在不在心里面。"楚渡说。"你哪天按的时候按铁感觉不到铁。那一天就是你的心装满了别人的心。那一天你就要找一个人帮你分。"
"找谁。"
"找你想找的那个人。"楚渡说。
宋惊蛰把铁收进怀里。
下山的路上秦归砚在等。
陆问也在等。
宋惊蛰看了陆问一眼。陆问站在路边没动。陆问的脸上有昨天没有的东西。
陆问昨天看宋惊蛰的眼神是审。今天是知道。
"你听到了。"宋惊蛰说。
"我没听到。"陆问说。"我没敢上山。但我猜得到。"
"猜什么。"
"猜你身上压着别人的命。"陆问说。
"嗯。"
陆问点头。
"我跟你下山。"陆问说。
"宗主让你跟。"
"宗主没让。"陆问说。"我自己跟。"
"为什么。"
"因为我老师生前说我应该懂按。"陆问说。"我现在懂了一点。我想多懂一点。"
宋惊蛰看着他。
"懂了能帮我吗。"宋惊蛰问。
陆问想了一下。
"不一定。"陆问说。"但懂了我至少能告诉别人。多一个人知道,你就多一个人帮扛。"
宋惊蛰把怀里那块铁按了一下。
铁还在。
铁还硬。
他今天还在心里面。
"那你跟着。"宋惊蛰说。
三个人下山。
(第六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