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链拖在石壁上的声音停了。两个黑衣人把陈九从地上拉起来,扔到一根粗大的青石柱前。他后背撞上去,骨头“咔”一声响,疼得眼前发黑。嘴里塞着一块油布,咬得牙酸。双手被麻绳绑在柱子后面,手腕磨得生疼,越挣越紧。
他慢慢睁开眼。
这是一间低矮的石屋。墙角有烧了一半的香,红烟还在冒,贴着地面飘。墙上挂着四盏暗红色的灯笼,光很弱,照得人脸发青。地上有刻痕,弯弯曲曲连在一起,像是画坏的符。他认得这些纹路——和之前窄道里的一样,是阵法的一部分。
左臂上还插着那根铁签,一动就发麻,像有虫子顺着筋往上爬。他试着动了动肩膀,疼得直抽气。刚才被铁网勒过的地方火辣辣地肿着,呼吸时肋骨也跟着痛。
他眨眨眼,咬了下嘴唇。
还好,还能感觉到疼。疼说明他还活着。
他把头靠在石柱上,耳朵贴着冰凉的石头,听外面的动静。远处有脚步声,来回走动,每过半个时辰换一次人。刚才那两人把他拖进来时低声说话:“头儿说别弄死,留到九更。”另一个答:“知道了,反正他也跑不了。”
陈九闭了会儿眼。他在心里数那些脚步声的间隔,记下来。他又试了试嘴里的油布,想用牙齿一点点蹭松。手腕也试了绳结,太紧,是死扣,没有工具解不开。
他抬头看那几盏灯。
灯笼纸旧了,边角都脆了,里面没有蜡烛,但光一直不灭。他知道这种灯——不是靠火点的,是用人命燃的。点一盏,就要死一个人。李阿狗的名字在他脑子里闪过。十二岁,西巷豆腐铺后院的孩子,笑起来少一颗门牙。
他记得自己抄过的字:“魂引七日,灯燃九更。”
今天是第一天。还有六天。他们要等时辰,不能乱来。这就是他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把下巴往胸口压,开始用牙磨嘴里的布条。一下,两下,牙床发酸。他停下来喘口气,耳朵继续听着外面的脚步。
只要人没死,就有办法。
——
白芷的手翻得很快。
医馆里灯还亮着,桌上摊开七八本书,都是她父亲留下的旧书。她找到一本《毒脉禁断考》,手指划过一行小字:“铁签封经,以邪器刺络,致气血逆流,麻痹四肢。”下面还有一句:“解法唯二:一为施术者自拔,二为同源血引三滴入穴,辅以银针破其符印。”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三遍,手指微微发抖。
陈九中的就是这种伤。铁签上有符文,不是普通的武器。如果没人拔,时间久了,血流不动,人就会废掉。可要是乱拔,符咒反噬,当场就能要命。
她合上书,又翻开另一本《南疆蛊刑志》,一页页往后翻。手心出汗,纸都快揉皱了。她咬了下手指,脑子飞快地转:有没有别的办法?药能不能压住?针能不能破?
门外突然传来咚咚的脚步声。
赵猛一脚踹开医馆的门,大刀扛在肩上,眼睛通红。“人呢?”他吼,“陈九到底在哪?”
白芷猛地抬头:“你疯了?这么大声,想让全城都知道我们出事了?”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赵猛一巴掌拍在桌上,药瓶被震得跳起来,“陈九被抓了!你还在这看书?再晚一步,他命都没了!”
“你冲进去有用吗?”白芷站起来,声音发紧,“你知道他在哪?知道有多少人守着?你知道那铁签是什么东西?你一刀砍下去,砍的是人还是阵法?你知不知道他现在连话都说不了?”
赵猛愣住,瞪着她。
白芷喘了口气,指着桌上的书:“这是‘铁签封脉’,一种邪术。硬拔会死。只有两种解法,一种是凶手自己拔,另一种要用血引,再配银针破符。”
“谁的血?”赵猛问。
“不清楚。书上写‘同源’,可能是亲人,也可能……”她顿了顿,“和他命格相近的人。我不确定。”
赵猛低头看自己的手,忽然抓起桌上的小刀,在掌心划了一道。血立刻涌出来。他往前一步,就要往书上滴。
“别乱来!”白芷一把按住他,“你根本不知道是不是对的!万一错了,血沾上符,反而会让它发作!你想害死他吗?”
赵猛僵在原地,拳头捏得咯咯响。
“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白芷声音低下来,“是等消息。他不是一个人在外面混的,他认识的孩子多。只要他还活着,就会想办法传信。”
“等?”赵猛冷笑,“等他被人点了灯?等他变成那种提灯笼的‘孩子’?”
“你不信我也算了。”白芷拿起药箱,开始往里装东西,“但我得准备着。万一有机会救人,我不能连药都拿不出来。”
赵猛看着她收拾,忽然问:“你说……他会死吗?”
白芷手停了一下,没抬头:“不会。他聪明,能撑。”
——
下雨了。
屋檐的水滴在青石板上,啪啪响。一个十来岁的小孩蹲在医馆后窗下,浑身湿透。他手里攥着一块蓝布条,上面有干掉的褐色痕迹。
他探头看了看,见屋里灯亮,轻轻敲了三下窗。
白芷回头,看见个小脑袋,赶紧拉开窗。
小孩递进布条,声音发抖:“九哥让我送的……他说,藏在井道下面,别让人看见。”
白芷接过布条,拿到灯下看。布是陈九常缠手腕的那种靛蓝布,边角有磨损。血迹混着一点蓝色染料渗出来,是新的。她翻过来,背面有歪歪扭扭的字,墨是炭灰混口水写的:
“九哥被抓,藏在井道下面。”
她手指一紧,差点把布条捏烂。
赵猛一把抢过去,盯着“井道”两个字看了好几秒,忽然抬头:“城西废弃水渠!那边有老井道,通地下排水沟!我押镖走过那条路,入口在塌了的黑山娘娘祠堂后面!”
白芷立刻合上药箱,背上挎包:“走。”
“等等。”赵猛转身抄起大刀,系紧腰带,眼神变了,“这次我不讲规矩了。谁挡我,我就劈了谁。”
白芷没拦他。她把布条塞进怀里,吹灭灯,推开门。
雨下得更大了。
赵猛站在门口,刀扛在肩上,盯着西巷方向。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
白芷站到他旁边,药箱搭在肩上,手已经摸到了袖子里的银针。
两人谁也没说话。
巷口的灯笼在雨里晃,光影模糊成一团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