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站在山坡上,手还抓着枪。血已经干了,卡在铠甲缝里,一动就扯得皮疼。他看着那面旗,没说话。
后面传来马蹄声,赵九牵着一匹备用马走过来。“头儿,营里等着你。”他说。
陈玄收回眼神,转身下坡。脚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坡底下有两队老兵排好队,看到他下来,一起抱拳:“将军。”
他点点头,接过缰绳,翻身上马。枪背在背上,压得肩膀发沉。
一行人沿着官道往回走。天快黑了,远处诸侯联军的火堆一个个亮起来,连成一片。他的营地在东边,离主阵三里远,灯很少。
营门是两根粗木搭的,外面围着鹿角。哨兵看见陈玄回来,马上敲响铜锣。营里立刻响起脚步声,伤兵从帐篷里出来,排队迎接。
陈玄下马,把枪插进辕门前的石槽里。一声闷响。
“清点人数。”他下令。
赵九跑去查,一会儿回来报告:“三百二十七人出征,回来一百八十九人,伤七十三,死了一百三十八。”
陈玄闭眼,停了一下才睁开。“抬回来的兄弟,名字都要记下。”
“已经记了。”
“伤员分药,没药的用盐水洗伤口。”
“是。”
“俘虏呢?”
“关在后营,三十个,都是西凉兵。”
他往主营帐走,边走边说:“明天辰时,把能走路的俘虏带出来,问他们愿不愿意当辅兵。不愿意的,给口粮放走。”
赵九跟在旁边,小声问:“真放?”
“放。”陈玄掀开帐帘,“现在杀降,只会让敌人拼死抵抗。”
帐里灯亮了。桌上摊着地图,墨迹还没干。他解下腰带放在一边,坐下。
“今天傍晚,有探马绕我们营地跑了三趟。”赵九递来水囊,“兄弟们想追,我没让。”
陈玄喝水,咽下去,问:“看清标记了吗?”
“天太黑,只看到影子。不像咱们自己的巡骑。”
“晚上加岗,两人一组,互相照应。发现有人靠近,吹哨报警,不准私自出击。”
“明白。”
赵九走后,陈玄一直盯着地图看。手指划到函谷旧道口的位置,停下来。
外面有脚步声,一个亲兵进来:“袁盟主要您明天午时去大帐议事,论功行赏。”
陈玄抬头:“谁传的话?”
“是个校尉,穿青袍,没留名字。”
“知道了。”
亲兵走了。帐里只剩他一个人。灯晃了一下。
他又低下头,继续看地图。
——
联军大帐在洛阳南郊,很大。主帐高三丈,四角插旗。里面灯火通明,十二路诸侯的将领都在,有的坐着,有的站着。
袁绍坐在主位上,穿着紫绶玉带,看起来很稳重。他快五十岁了,眉毛高,眼睛扫过去,没人敢对视。
“这一仗董卓败了,全靠大家齐心。”他开口,声音不大,但谁都听得清楚。“吕布被打退,帅旗被砍,真是痛快。”
有人接话:“要不是陈玄冲出去,咱们士气提不起来。”
另一个人说:“但他孤军深入,差点坏事。要不是曹操被困,他也不会追那么远,导致主力脱节。”
袁绍没表情,手指轻轻敲桌子。
“陈玄勇敢,这点没错。”他慢慢说,“但一个人再强也没用。这场胜仗是各军配合的结果,不是哪一个人的功劳。”
帐里安静了。
几个本来想为陈玄说话的人闭嘴了。
会散了以后,人都走了。袁绍没动,等心腹谋士留下,才低声说:“派人去陈玄营里盯着,看他的一举一动。”
那人问:“要是被发现了?”
“不用靠太近。只要记下谁进出、兵力有没有调动、晚上灯火变化。有什么不对,悄悄报我。”
“是。”
——
夜里。
陈玄营地外,树林很黑。
东南方向,树上有个人趴着,披着灰布斗篷,脸上涂了泥。他手里拿着短竹筒,对着营门看。每过一刻钟就在纸上写一笔。
西南坡下,另一个人躲在土坑里,身边放着小鼓。鼓槌轻敲,发出极轻的“咚、咚”声,跟着巡逻的脚步节奏。
北边林子边上,第三个人靠着石头,腰间铜牌闪了光——上面刻着火焰纹,没有名字。他拿出炭笔,在布条上写:“辰时开灶,炊烟三柱;午时练兵,列阵两队;戌时熄灯,守岗八人。”
这些人不认识彼此,衣服也不一样,做的事却相同。
突然,东边灌木丛有响动。
一个巡逻老兵停下,眯眼看过去。
“谁?”
没人回答。
他拔刀上前,拨开树枝,捡到一块铜牌——虎头扣样式,边都磨坏了。
“有东西?”同伴跑来。
“像是掉的。”
“拿回去吧,将军要看。”
——
第二天早上。
陈玄在帐里擦枪杆。阳光从帘子缝照进来,落在桌角。
亲兵进来,双手递上铜牌。“昨晚巡逻捡到的,不知道是谁丢的。”
他接过来看了看。虎头扣,老式样,不是联军现在的制式。
他没说话,把铜牌放在灯旁边。
“先别声张。”
亲兵退出去。
帐外,赵九带着伤兵开始训练。木枪打在一起的声音整齐划一。
陈玄走到帐口,看向主阵方向。
那边又有探马出来了,朝这边来了。
他转身回到桌前,拿起炭笔,在纸上画营地周围的地形,标出昨晚异常的地方。
笔停住了。
他没有下令追查。
也没有叫人开会。
他就坐在那里,手抓着枪柄,指节发白。
远处,一面红旗下,新来的人举起望筒,正对着这座孤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