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头顶的铁皮不再响。许昭仰着头,脖子很酸,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他的手还抓着最后一级梯子,指尖沾着黑色的铁屑。裤兜里的录音笔贴着大腿,凉凉的。
他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身体觉得不对劲。空气变了。刚才爬上来时,风是冷的,有泥土和枯叶的味道。现在不一样了,上面的空气又干又闷,像老房子很久没开窗,还有一点怪味,像是烧过的纸灰,又像生锈的东西。
他咬了一下牙,嘴里尝到血味。脚下一用力,踩上了第四十八级台阶。
头刚露出平台边缘,他就看到了里面的情况,立刻停下脚步。
平台上有人。
七具尸体整整齐齐地摆成一个圈,头朝中间,脚对外。他们都穿着青川大学的旧校服,袖口磨破了,扣子掉了几颗。最近的一具离他不到三米,脸朝上,眼睛闭着,嘴唇发紫,胸口插着一根铜针,锈得很黑,针尾挂着一个小铃铛,一动不动。
许昭喉咙发紧,一口气堵在胸口,出不来也进不去。
他认得这身校服。上周失踪的那个男生,就是穿这种衣服,监控最后拍到他在实验楼后门出现。那天林宇翻记录时说:“这人成绩一般,从不惹事,怎么就出事了?”
现在这个人就躺在这里,胸口插着针,像被钉住了一样。
许昭往前走了一小步,鞋底踩到一块翘起的铁皮,“咔”地响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这么安静的地方特别明显。他没停,继续看其他尸体。第二具、第三具……每一具胸口都有同样的铜针,位置一样,锈迹也一样。有男有女,年纪都在十八到二十岁之间,脸上没有挣扎的痕迹,像是睡着了,只是皮肤太白,不像活人。
他们排得太整齐了。不是随便扔在这里的,是有人一个个放好的。手臂的位置、腿的距离、头的方向,都很接近。像是完成某个步骤,少一个都不行。
许昭抬起右手,摸了摸左臂的伤口。布条湿了,还在渗血,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的目光落在第七具尸体上——是个女生,头发很短,校服背后写着两个字母:L.Y. 他记得这个名字,在失踪名单里排第三。
他数了一遍,一共七具。正好是这三年所有失踪的人数。
风吹了起来,从钟楼顶灌下来,吹动尸体额前的碎发。那根挂在铜针上的小铃铛,突然“叮”了一声。
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耳边弹了一下。
许昭猛地抬头。
钟楼边缘的阴影里站着几个人。
教授站在中间,穿一件深灰色长衫,扣子一直扣到脖子。他双手垂着,背有点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向上翘,像是在笑,又不太像。那个笑容挂在脸上,一动不动,像画上去的。
顾峰站在他右边,手插在裤兜里,肩膀歪着,脸对着许昭,嘴角也扬着,露出一口白牙。他没眨眼,一直盯着许昭,好像早就知道他会来。
左边和后面还有五六个人,都穿着黑色运动外套,帽子拉得很低,站成一排,动作一样,连呼吸都差不多。他们的脸看不清,但每个人的嘴角都有同样的弧度,一样的笑容,一样的眼神——全都看着许昭,没人移开视线。
没人说话。
没人动。
可那种笑,像一张看不见的网,压得他头皮发麻。
许昭的左手慢慢伸进裤兜,手指碰到录音笔的开关。他没按,只是紧紧握住它,塑料外壳硌着手心。他呼吸变浅了,胸口像压了东西,每吸一口气都很费力。
他想往后退。
可脚动不了。
他知道下面没有路。梯子是他唯一上来的路,也是唯一能下去的路。但现在,那条路等于没了。这些人就站在这儿,笑着看他,像在等他反应,又像根本不在乎他会不会反应。
他抬起头,看向钟楼顶上的天空。
月亮还在,又圆又亮,光从顶口照下来,落在尸体脸上,落在铜针上,落在那一排人的脸上。光线很冷,照得人脸发青,尸体发灰,空气也像冻住了。
他忽然发现一件事——这些人从出现到现在,一次都没眨过眼。
他眨了一下眼。
再看过去时,他们的笑容还是那样,嘴角的弧度没变,眼角的纹路也一样。
许昭的后背靠上了墙。铁皮很凉,透过衣服传到身上。他不动,也不敢动。他看向教授,又看向顾峰,再扫过其他人。他们的站位是有意的——把他围在中间,出口被堵死,前后左右都是人,都是笑。
他低头看了一眼最近的那具尸体。
铜针插得很深,几乎全进去了。锈迹顺着针往下流,像干掉的血。铃铛不动,但他总觉得下一秒就会再响。
他抬脚,往前走了一小步。
教授的脸动了一下。
不是表情,是肌肉抽了一下,像电视画面闪了一下。接着,顾峰的嘴角也抽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确实变了。其他人也都一样,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都短暂地扭曲了一下,像面具裂了缝,又马上合上。
许昭停下。
他不再动。
他知道,只要他再走一步,或者说话,或者拿出录音笔——这些人就会动。
但他们现在不动,只是笑,只是站在这里,像完成了什么事,正在享受这一刻的安静。
他站在平台中央,左手握着录音笔,右手垂着,指尖微微发抖。七具尸体在地上,七根铜针插在胸口,七个小铃铛一动不动。一圈人站在边上,全部带着笑,全部看着他。
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脚边,像一滩水。
他的影子很短,缩在脚下,几乎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