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一年，三月。山海关以南。
陈啸走了两天。从关城下来，一路往南。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积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底下是泥。他走得慢，右腿的膝盖还肿着，每走一步都疼。他找了一根树枝当拐杖，拄着走。
路上的人渐渐多了。不是逃难的了，是庄稼人。春耕了，赶着牛车下地，车上放着犁耙、种子、干粮。有人看见他，多看一眼，没说话。他身上的灰布褂子破了几个洞，棉鞋裂了口子，棉花露出来，脸瘦得颧骨突出，头发长了，贴在额头上，看着不像坏人，也不像好人。他不在乎。
走了三天，到了一个镇子。不大，一条街，两边是铺子。粮店、杂货铺、铁匠铺、饭馆。有人在街上走，不紧不慢的。有人在铺子里说话，声音不大，但能听见。卖烧饼的摊子在街口，炉子里的火红通通的，烤得烧饼鼓起来，面上洒着芝麻。
陈啸站在摊子前面，摸了摸兜。还有几个铜板。他买了两个烧饼，站在路边吃。烫，在手里倒来倒去，咬一口，面香，芝麻香，咸滋滋的。他吃得很慢。不是不饿，是想慢慢吃。他已经很久没吃过热乎的东西了。
他蹲在路边吃烧饼，看见对面墙上贴着一张纸。走过去看。是一张招募告示，写着“抗日救国军”几个字，下面盖着红印。他看着那行字，站了一会儿。抗日救国军。不是东北军，不是中央军，是老百姓自己组织的队伍。
他转身走了。没去报名。不是不想，是不急。他要先找到林怀瑾说的那个人。
第四天，他进了一个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墙茅顶，狗在巷子里跑，鸡在院子里刨食。他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坐着等人。林怀瑾说，会有人来接他。他不知道是谁，不知道长什么样。只知道会来。等了半天。
下午，一个人从村外走过来。年轻，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旧棉袄，戴着狗皮帽子，脸晒得黑红。手里拿着一条扁担，像是刚从地里回来的。他走到陈啸跟前，站住了。
“你找谁？”
“找姓林的。”
“哪个姓林的？”
“林怀瑾。”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你是——”
“陈。”
年轻人没再问，转身往村里走。“跟我来。”
陈啸站起来，跟着他。穿过几条巷子，到了一个院子。土墙，木门，门虚掩着。年轻人推开门，让他进去，自己站在门口，没跟进来。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穿着旧军装，灰绿色的，洗得发白，膝盖上打了补丁。腰里别着一把盒子炮。
不是林怀瑾。
“林先生让我来的。”陈啸说。
那人转过身来，三十来岁，方脸，浓眉，眼神很锐利。他看着陈啸，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你就是陈啸？”
“嗯。”
“林先生说你杀了二十三个。”
陈啸没说话。
“他说你在北大营打了第一枪。”
“嗯。”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姓赵，赵铁柱。叫我老赵就行。”
陈啸握了一下他的手。粗糙，有力。
赵铁柱从屋里搬了两把凳子出来，放在院子里，自己坐了一把，指了指另一把。陈啸坐下来。
“你的事，林先生都跟我说了。”赵铁柱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陈啸。陈啸接了，没点。拿在手里搓了搓。又一根烟。不是那个老兵递的，是另一个人的。他把烟别在耳朵上。耳朵上已经有了一根，两根别在一起。
“你接下来什么打算？”赵铁柱问。
“你们有什么打算？”
“打。”赵铁柱说，“日军进了关里，我们就打。打不过也打。”
“怎么打？”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你有办法？”
陈啸没回答。他看着院子外面。远处有山，灰蒙蒙的，看不清楚。
“把你们的人叫来，”他说，“我教他们。”
赵铁柱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站起来，走到门口，对外面喊了一声。
“集合！”
院子里站了二十几个人。赵铁柱站在前面，陈啸站在旁边。那些人看着陈啸，眼神里有疑惑——这个瘦得皮包骨、衣裳破烂、头发像鸡窝的人，是谁？
“这是陈连长，”赵铁柱说，“北大营打第一枪的那个。”
没人说话。但眼神变了。北大营。九月十八。他们都知道。陈啸看着这些人。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穿着军装的，有穿着老百姓衣裳的。枪少，人多。有人手里拿的是鸟铳，有人腰里别的是砍刀。
“把你们的枪拿过来，”陈啸说，“我看看。”
枪递过来。三八式，辽十三式，老套筒。膛线磨平了，枪栓涩了，有的枪托裂了，用铁丝箍着。他摆了摆，又还回去。不是不能用，是不能这么用。
“以后打仗，”他说，“不要站着打。蹲着，趴着，找坑躲。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不换地方，你就死了。”
“子弹省着用。没有把握不要开枪。放近了打。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越近越好。近了，你打不中也能打中。”
“手榴弹不要一起扔，分批次。一波一波的，让他们抬不起头。”
“撤退的时候不要挤，分散跑。跑不掉的时候，把手榴弹留给自己。别当俘虏。”
他说的不多。多了记不住。这些人没受过训练，说多了没用。先学这几样，够用一阵了。赵铁柱在旁边听着，没说话。等陈啸说完，把人散了。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个。
“你当过什么官？”赵铁柱问。
“连长。”
“东北军？”
“嗯。”
“蒋介石不让打，你打了。”赵铁柱看着他，“你跟我们，不是一路人。”
“打日本，不分路。”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你住下。明天开始。”
他给陈啸指了一间屋子。不大，一张炕，一床被子，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被子上有补丁，但干净，晒过太阳的味道。陈啸把包袱放在炕上，坐下来。炕是凉的，没烧。他不觉得冷。在磨坊里睡了三个月，什么冷都受过了。
天黑了。有人送饭来。一碗高粱米粥，一碟咸菜。陈啸坐在炕沿上吃，用筷子夹了一口咸菜，嚼了嚼，咸得齁嗓子。但他吃完了。把碗舔干净，放在桌子上。
他躺在炕上，闭着眼睛。被子上有太阳的味道。他很久没睡过被子了。他把脸埋在被子里，吸了一口气。太阳的味道。不是沈阳。是关里。
他睁开眼，看着屋顶。房梁是木头的，黑的，被烟熏的。有一只蜘蛛在角落里织网，慢慢地，一圈一圈的。他看着那只蜘蛛看了很久。
明天，他要教那些人怎么打仗。
他不知道自己能教多少。不知道他们能学会多少。不知道他们能活多久。但他要教。这是他该做的事。
他闭上眼。
那两根烟别在耳朵上。一根是那个老兵的，一根是这个赵铁柱的。他摸了摸，都在。
他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