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处,满场寂然。
唯有剑架上那一抹清辉,在日光下流转着凛冽寒意。
众人凝望此剑,恍见那千丈冰莲剑山矗立眼前,寒风卷着碎雪自天际压下,皑皑雪线骤然崩裂,如千军万马踏破冰川——
台下驻足之人,功力稍浅者,已觉气息凝滞,额生冷汗。
正当众人心神被剑意所慑之际,一道身影凌空掠来。
衣袖拂风间,儒雅俊秀的少年便已翩然落至比武台中央,从容拱手:“在下卧龙山掌教座下大弟子齐玄真,特来——请剑!”
台上剑光凛冽,台下贵宾们却另有一番光景。
上席,北燕董家的代表,董语嫣看着台上名剑,随口轻评:“确是柄好剑。”
她语声轻淡,如蜻蜓点水,似点评一卷旧书。
应声,身后倚剑少年悄步上前:“小姐想要此剑?”
董语嫣微蹙柳眉,轻叹如风过琴弦:“剑是绝品,只是……剑意太孤,非我所欲之物。”
少年闻言,默然颔首退却,眼中那抹兴味倏然淡去。
“你们不要,那便归我。”
接话的是西楚顾家代表——顾四剑。
他仰首饮尽杯中酒,蓦然起身。
其身材修长,肩背宽阔,一身玄衣如铁,面容更是棱角分明,可谓是仪表堂堂。
“西楚不是耍枪么,何时也改练剑了?”
一旁,南诀景家代表景若风把玩着手中白玉酒盏,天然含笑的桃花眼中漾开三分懒散笑意。
他面若冠玉,一袭水青云纹锦袍松垮披拂,通身透着世家公子特有的风流意态。
“枪剑何必分家?”
顾四剑将酒盏往案上一顿,“剑可作枪刺,枪可作剑斩。天下武道,到头来不过‘破敌’二字。”
言罢,他握剑径直向比武台走去,步伐落地有声。
一旁,苏千扬右手轻抚指间幽光流转的翡翠扳指,一眼不屑的看着顾四剑远去的背影,唇角勾起一丝讥诮:“北燕董家瞧不上的东西,也就西楚顾家视若珍宝。”
这苏千扬乃东南道苏家代表,也是一表人才,面容清癯,肤如冷瓷,身着一袭月白织金鹤氅,周身气质矜贵,隐透阴柔锋芒。
“苏兄慎言。”
景若风饮尽盏底残酒,含笑望向董语嫣,目光深处却有一丝探究,“北燕董家的东西……我南诀景家,或许也愿视为珍宝!”
这四家——
南诀景家、北燕董家、西楚顾家、东南道苏家,并称四方巨贾,掌天下财流,用‘富可敌国’四字来形容,也毫不为过。
十年前魔教东征败退后,江湖凋零,正是这四家倾注财力兴建天墉城,助其迅速崛起,终成今日江湖第一城。
故而此次剑林大会,四家代表皆居上席,与江湖名宿并肩。
此为财势,亦是因果。
“无礼!”
董语嫣身后侍卫见景若风言辞轻佻,当即按剑向前。
景若风嘴角微扬,手中紫竹折扇倏然一横——
一股柔劲无声荡开,竟逼得那侍卫连退两步,方才稳住身形。
“景公子自重。”
董语嫣冷眸扫过景若风,眼中尽显厌烦之色。
她不愿与此惫懒之徒纠缠,目光流转间,瞥见不远处有位气度沉静的白衣少年正从容斟酒,举手投足间隐有锋意。
当下,其心头微动,翩然起身径往白衣少年那席行去。
但见她一袭月白衣裙迎风而扬,长发垂落及腰,面容清皎,一双明净的眼眸,澄如秋水,顾盼间既含江湖疏旷,又藏闺阁清韵。
萧天亦看着身姿似柳,步态从容的董语嫣,自有清华优雅之气,心神一晃,喉间不觉微动。
他行走江湖时日尚短,何曾见过这般清雅脱俗又气度从容的美女子?只觉心跳莫名快了几分,目光竟难以从她身上移开。
眼见那抹月白身影翩然而来,他忽觉擂台上的纵横剑光,竟霎时黯淡无趣。
“二位少侠,可容小女子暂借一席?”
董语嫣声如天籁,话音轻漾间,仿佛携来一缕若有似无的清香,萦绕在风逸雪与萧天亦耳畔。
“此席空置,姑娘请便。”风逸雪举止从容,语若轻风。
“二位少侠,也是为求剑而来?”董语嫣敛衣落座,声轻如絮,清澈锐利的目光掠过二人面容——
似能洞察人心。
“我不求剑,只为取剑。”风逸雪斟酒抬眼,正迎上董语嫣打量他的视线——
两人目光倏然相接,却一触即分。
只这一眼,便让他心中暗生警意。
“原来如此……”
董语嫣颊侧掠过淡霞,略显尴尬的目光微移,转向萧天亦:“这位少侠呢?”
见萧天亦神色怔然、唇线微僵,风逸雪抬手轻托其颌——
举止自然,隐带三分熟稔调侃。
萧天亦猛一回神,意识到自己方才失态,顿时面颊微热,收敛心神,连忙擦掉嘴角口水,应道:“在下……名剑城少城主萧天亦,此来只为……开眼界罢了。”
他目光游移一瞬,胡乱点了点头,“就是这样……”
随即,又略显局促地添一句:“剑自是好的,不过……终究讲个缘分。”
这话说得朴实,倒显出几分少年坦荡。
董语嫣浅笑颔首,转而望向擂台,似向二人言说,又似自语:“天下名剑,依气韵来历分三品:一品王朝之剑,历经岁月更迭,沉厚沧桑;二品江湖之剑,出鞘惊风,快意恩仇,锋芒毕露;三品市井之剑,藏锋市井烟火、巷陌寻常,不显光华。”
言至此,她回眸深看风逸雪一眼:“以公子气象,市井之剑徒辱清格;王朝之剑沉厚沧桑过甚,与公子一身少年意气未尽相合;可台上龙吟、青莲二剑,皆属出鞘惊风的江湖之剑,正配公子冲霄之势——然此刻已是最后一柄,公子为何还不出手?”
风逸雪听她分析得条理清晰,眼中掠过一丝讶然赞赏,“姑娘眼力非凡,敢问芳名?”
“北燕董家——董语嫣。”她目光深邃,答得磊落坦荡。
“原是董家明珠。”
风逸雪嘴角微扬,举杯虚敬,“既然姑娘垂问,在下便直言相告:我之所以不取彼二剑,只因欲取之剑——当为那傲视群雄的凌云之剑。”
董语嫣眉梢轻挑:“据我所知,上届剑林大会并无此类名剑,少侠何以笃定此番必有?就不怕错过眼前机缘,最终两手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