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的尖叫声惊动了半个韩府。
韩洺把擦过脸的布巾搭在架子上,动作不紧不慢。
窗外有人在跑,脚步声杂乱,夹杂着“夫人”“摔了”“腿”之类的短词,像一锅煮沸的粥。
她推开门,正撞上韩德昌。
韩德昌的脸色很难看,青白青白的,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盯着韩洺看了好几秒,那眼神里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你昨晚跟她说了什么?”
韩洺歪了歪头:“爹是指哪句?”
“少跟我装糊涂!”韩德昌的声音忽然拔高,又立刻压下去,像是怕被谁听见,“你娘摔断了腿,你——”
“她不是我娘。”
韩德昌噎住了。
韩洺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脚踝还有点疼,但已经能走了。
她穿过回廊,拐过月亮门,看见刘氏的院子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丫鬟们端着铜盆进进出出,盆里的水是红的。
一个老郎中坐在廊下开方子,眉头皱得像能夹死苍蝇。
韩洺站在院门口,没进去。
阿碧从屋里出来,端着半盆血水,一抬头看见韩洺,手一抖,盆差点摔了。
她赶紧低下头,侧着身子从韩洺身边溜过去,脚步快得像在逃。
韩洺看着她的背影,眯了眯眼。
“二小姐。”
韩洺回头,是韩德昌的贴身小厮,叫福安,十七八岁,长着一张圆脸,笑起来像尊弥勒佛。但此刻他没笑,脸色有些发白。
“老爷请您去书房说话。”
韩洺跟着福安穿过两道回廊,进了书房。
韩德昌背着手站在窗前,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书案上放着一杯茶,已经凉透了,水面漂着一层细碎的茶末。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声音闷闷的。
“什么怎么办?”
“你娘……刘氏。”韩德昌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她摔断了腿,大夫说至少得养三个月。这府里总得有人照应。”
韩洺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韩德昌搓了搓手指,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他搓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你既然回来了,就……就多陪陪你娘。到底是长辈,传出去不好听。”
“好啊。”
韩德昌一愣,显然没想到韩洺答应得这么干脆。
韩洺笑了笑:“爹说得对,到底是长辈。女儿该尽孝。”
她转身走出书房,嘴角的弧度慢慢收平。
尽孝。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好笑。但她知道,这是她唯一能光明正大走进那间屋子的理由。
刘氏的房间在正院东厢,窗明几净,帷幔是上好的湖绸,绣着缠枝莲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檀香和胭脂的气味,闻起来像一座被精心包装的坟墓。
韩洺端着一碗药走进去。
刘氏靠在床上,右腿打着夹板,用白布吊着。她的脸色白得像纸,额角有一块青紫,是摔下台阶时磕的。
看见韩洺进来,她的眼睫毛颤了一下,随即挤出一个笑容。
“洺儿来了。”声音虚弱,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娘正想你呢。”
韩洺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在床边坐下来。
“母亲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刘氏伸手去端药碗,手指抖得厉害,汤药洒出来几滴,落在被面上,洇开深褐色的印子。
韩洺伸手扶住碗沿,帮她稳住。
“小心烫。”
刘氏的手缩了回去,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她看着韩洺,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恐惧,是警惕。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明明已经受了伤,还在盘算着怎么反击。
韩洺没动,就那么坐着,看着她慢慢把药喝完。
“母亲好好休息,女儿晚些再来看您。”
她起身走出去,走到门口时,余光扫到床头的小几——药碗旁边放着一碟蜜饯,是刘氏喝药后用来压苦味的。
碟子底下压着一张纸角,露出一小截,上面写着几个字。
韩洺没停步,直接走了出去。
当天傍晚,韩洺又去了一趟。
这次她没让人通报,直接推门进去。
阿碧正蹲在床边收拾东西,看见韩洺进来,手里的药罐差点摔了。她慌慌张张地站起来,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二小姐。”
“母亲睡了吗?”
“睡……睡了。”阿碧侧着身子往外挪,“奴婢去煎药。”
韩洺侧身让开,看着她快步走出去。走到门口时,阿碧的袖子被门框上的毛刺勾了一下,她也没停,使劲一扯,“刺啦”一声,袖口撕开一道口子,她头也不回地跑了。
韩洺站在屋里,目光落在床头的小几上。
药碗还在,碗底残留着一层褐色的药渣。她端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苦味,混着淡淡的酸。
她皱了皱眉。
这味道不对。普通的跌打药里不该有这种酸味——像是某种草药的根茎,带着一种刺鼻的、几乎让人想打喷嚏的气味。
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刘氏。
刘氏侧躺着,呼吸平稳,像是睡熟了。
韩洺把药碗放回去,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角落里有一个竹编的药篓,里面堆着用过的药渣,还没来得及倒掉。
她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拨了拨那些湿漉漉的草药碎末。
甘草,当归,川芎,红花……
都是常见的活血化瘀的药材。
但底下还混着几片不一样的东西。
韩洺捻起一片,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叶子已经煮烂了,但叶脉的形状还在——边缘呈锯齿状,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绒毛。
她又闻了闻,那股酸味更浓了。
乌头。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乌头这东西,她太熟了。
前世在法医中心,她见过三个乌头碱中毒的案例——一个是误食,两个是自杀。
这东西只要几克就能要人命,中毒后会先出现口舌发麻、恶心呕吐,然后心律失常,最后心脏骤停。死得快的话,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而跌打药里加乌头,也不是没有先例——有些偏方会用微量乌头来止痛。但那个量必须控制得极准,多一丁点就是毒药。
韩洺看了看刘氏床头那碟蜜饯。
碟子底下压着的那张纸角,她白天就看见了。
那是一张药方,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出几味药的名字。
她没动那张方子,但她记住了那个位置。
她把那片乌头碎叶用手帕包好,塞进袖袋里。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床上,刘氏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在说梦话。韩洺侧耳听了听,没听清,但那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安,像被噩梦缠住了。
她没再多待,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槛边时,她低头看了一眼。
门槛底下,压着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
不是她白天看见的那张药方——那张药方还在碟子底下压着。这是另一张纸,纸边有些发毛,像是被人匆忙撕下来的。
韩洺弯腰捡起来,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墨迹已经干了,但笔锋很急,有几个字的撇捺都飞了出去。
“想知道你母亲怎么死的,今夜子时,后院枯井见。”
没有署名。
韩洺把纸条折好,放进袖袋里,和那片乌头碎叶放在一起。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色。
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云层里透出一线暗红,像是被什么东西划开的伤口。
后院那口枯井。
她记得那口井。十岁那年,她在井边玩,被刘氏的丫鬟拽回去,说“小姐不该去那种地方”。后来她听下人们偷偷议论,说那口井里有“不干净的东西”。
不干净的东西。
韩洺摸了摸袖袋里的纸条。
她忽然想笑。
这府里不干净的东西,从来就不是井里的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