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杨去北京参加颁奖典礼那天,章宁来小楼接她。她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背着苏雨送她的双肩包,站在小楼门口,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苏清婉给她塞了一袋自己做的桂花糕,说路上吃。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她。她不要,父亲说,长辈给的,拿着。她看着林薇,林薇点了点头。她把红包收好,眼眶有点红。“谢谢林爷爷。”
章宁的车停在巷口,他按了一下喇叭,没有催。小杨回头看了一眼小楼,看了一眼花园里的桂花树,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那些人,然后转身,朝巷口跑去。马尾辫在她身后一甩一甩的,像一只快乐的小鸟。
车子开走了。林薇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巷口。苏清婉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她会紧张吗?”苏清婉问。
“会。但她能行。”
苏清婉没有接话,转身进了屋。
小杨去北京的第三天,林薇收到她发来的照片。她站在颁奖台上,手里捧着一个水晶奖杯,笑得很灿烂。照片下面是她的文字:“林薇姐,我拿了一等奖!评委老师说我的作文‘有光的质感’!”林薇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弯,回了一条:“厉害了,小杨。”她回了一个笑脸和一连串感叹号。
那天晚上,林薇把那张照片打出来,放在书桌上。她看着照片里那个女孩,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身上的光是白茫茫的、分辨不出颜色的混沌。现在不一样了。那层白有了层次,有了温度,有了形状。也许这就是章宁说的“光的质感”。
九月末,特藏室收到一批新的捐赠。是傅其华在瑞士的同事整理出来的,一些老照片、信件、实验记录。何敏花了一周时间整理分类,最后在特藏室的一角增设了一个“傅其华专柜”。柜子里放着傅其华的手摇计算器、铜质老式台灯、德文专业书,还有那张他和外公的合影——两个人站在大树下,穿着白大褂,年轻,意气风发。
林薇站在专柜前,看着那张照片。她不知道傅其华晚年有没有回过国,有没有想过见外公最后一面。但他把那些资料留了下来,漂洋过海,送到了外公曾经工作过的地方。也许这就是他表达遗憾的方式。
老陈基地的秋收,在国庆节前结束了。最后一茬紫苏收割完毕,薄荷也收了,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一些枯黄的茬子。老陈蹲在地头抽烟,看着那片空地,眯着眼睛。林薇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老陈,今年收成怎么样?”他把烟头在鞋底摁灭。“还行。比去年好。雨水匀,光照足,没大灾。这种年景,几年才遇一回。”他顿了顿,“明年不知道还能不能种。”
林薇看着他。“为什么不能?”
“老了。种不动了。”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老陈快七十了,膝盖不好,腰也不好,每次蹲下去都要扶着东西才能站起来。他种了一辈子地,从十几岁开始,到现在快七十年了。她不知道他不种地还能做什么,也许跟王芳一样,回老家,种种菜,养养鸡,过几天不用看天的日子。
“老陈,你不想种了,可以把地租给别人。”
他摇了摇头。“别人种不出这个味道。这块地认人。”
林薇没有说话。她不知道地是不是真的认人,但她知道,老陈在这块地上花了多少心思。那些薄荷、紫苏、桂花,不是种子自己长的,是他一锄一锄种出来的。换了别人,可能也能种,但味道不一样。就像老陈说的,这块地认人。
国庆节后,小杨回来了。她带回来一个水晶奖杯和一袋子北京特产。她把奖杯放在小楼客厅的茶几上,让大家看。苏清婉戴着老花镜,把奖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说这杯子真亮,能当镜子照。父亲坐在桂花树下,把小杨叫过去,问她北京好不好玩。她说好玩,去了故宫、长城、颐和园,还吃了烤鸭。父亲问烤鸭好吃吗,她说好吃,但没苏姨做的红烧肉好吃。苏清婉在屋里听到了,笑骂了一句“马屁精”。
章宁坐在客厅里喝茶,看着小杨和父亲聊天,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林薇看到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泪光,是一种看着自己种下的种子终于发芽的欣慰。
十月中旬,林薇接到一个电话。是傅迟。“林小姐,我在晋江。”
“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特藏室。看看那些资料。顺便……看看你。”
林薇沉默了片刻。“你什么时候到?”
“已经在路上了。”
傅迟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助理,没有保镖。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站在特藏室门口,看着玻璃展柜里的笔记,看了很久,然后转向那个“傅其华专柜”,停下来。
“这是我爸的台灯。”
“嗯。”
他伸出手,隔着玻璃摸了摸。台灯是铜质的,底座已经氧化,发暗,但还能看出当年的光泽。他看了很久,然后收回手,转过身。“林小姐,谢谢你。”
“不用谢。是你捐的。”
“我捐的是东西,你给它们安了家。”
林薇没有说话。她带他参观了一圈,讲了外公笔记的整理过程,讲了特藏室的未来规划。他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个问题,但不多。
参观完,他们站在图书馆门口。阳光很好,照在台阶上,白花花的。傅迟看着远处那排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
“林小姐,我以后可能不会再来了。”
林薇看着他。“你要去哪?”
“不知道。也许回瑞士,也许去别的地方。我父亲的那些事,处理完了,我也该走了。”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傅迟,你恨你父亲吗?”
他想了想。“不恨。但也不原谅。我只是理解。”
林薇看着他。风从梧桐树那边吹过来,几片叶子落下来,在空中打着旋。她忽然想起外公在笔记里写的那句话——“科学不能没有良心。”傅其华懂了,但懂的时候已经晚了。傅迟也懂了,也许还不晚。
“傅迟,你以后要做什么?”
他看着远处,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去做一些不需要良心的事,也许去做一些需要良心的事。还没想好。”
林薇没有再问。她伸出手。傅迟看着她的手,愣了一下,然后握住。“谢谢。”“保重。”
他转身走了。林薇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阳光照在落叶上,金黄一片,风一吹,沙沙响。
十月下旬,桂花开了。小楼花园里那棵从云南移来的桂花树,终于开了第一茬花。不多,稀稀拉拉的几簇,藏在深绿色的叶子中间,但香气很浓,隔着老远就能闻到。林薇站在树下,看着那些金色的小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想起父亲刻在树干上的那行字——“薇薇”。刻的时候,他也许在想,这棵树会不会活,会不会开花,她会不会看到。
现在,她看到了。树活了,花开了,她站在树下,闻着那香气。
父亲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树,也看着她。“爸,你闻到了吗?”他点了点头。“闻到了。很香。”
林薇看着他,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更深了,但眼睛还是那样亮。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把头靠在他膝盖上。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风吹过来,桂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们头发上、肩膀上。
“薇薇。”
“嗯。”
“你妈要是还在,也会喜欢这棵树的。”
林薇没有说话。她把脸埋进他膝盖里,眼泪无声地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