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一章
白建国已经好几天没睡好了。
白小闲注意到她爸吃饭的时候筷子在碗里戳了好几下,菜夹起来了又掉回去,像魂不在身上。王秀梅问他怎么了,白建国说"没事",但声音明显不对,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白小闲看了他一眼,白建国避开了她的目光,低头扒饭,米粒掉在桌上也没发现。
事情的起因是一份文件。白建国所在的公司最近在跟一家国外企业谈合作,他负责的那部分技术资料丢了。不是原件,是一份备份,但那份备份里有公司尚未公开的核心数据。领导找他谈话的时候没说太重,但暗示得很清楚——文件找不回来,责任你担。
白建国报了案。派出所做了笔录,说会调查,让他回去等消息。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一周过去了,什么消息都没有。白建国不敢催,催了也没用。他知道派出所每天要处理多少案子,他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排不上号。但如果真的排不上号,等到公司那边等不及了,他的饭碗就悬了。严重的话,还可能涉及泄露商业机密——不是他泄的,但文件是从他手里丢的,他说不清楚。
白小闲是从王秀梅嘴里听到这些的。王秀梅在厨房里跟白建国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白小闲路过的时候还是听到了几句——"你那边还没消息?""要不你再催催?""那怎么办?"王秀梅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白小闲很少听到的焦虑,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白小闲站了几秒,转身回了房间。她想了想,给白建国发了条消息,问他"爸,你那个文件的事,我能帮忙吗"。白建国回了一条"你不用管"。白小闲没再问了。但她不可能不管。
白小闲去派出所找小孙的时候是周三下午,请了一节课的假。她没跟白建国说,也没跟王秀梅说,一个人坐公交去了派出所。公交车摇摇晃晃,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棵往后退,叶子已经开始泛黄。白小闲看着窗外,手指在书包带子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小孙在值班室看到白小闲,愣了一下,问"你怎么来了"。白小闲没绕弯子,把他爸丢文件的事说了一遍。小孙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案子我知道,按流程走,得排队"。
白小闲问"排队排到什么时候"。小孙说"不好说"。白小闲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都没说话。值班室里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像有人在轻轻敲桌子。
白小闲没有跟小孙理论,也没有求他。她站在那里想了片刻,开口了。不是求情的话,是另一句:"孙警官,上次你让我帮你打听那个女交警的事,你还记得吧?"
小孙的脸微微僵了一下。"你提这个干嘛?"
"没干嘛,就是问问。"
小孙没接话,脸已经有点红了。白小闲看着他这副表情,心里叹了口气。她本来不想用这招的,但没办法。她看到小孙的耳朵尖都红了,像两片被热水烫过的叶子。
就在这时候,办公室的门开了。老马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个保温杯,杯身上印着"先进工作者"几个字,漆已经掉了一块。他看到白小闲站在小孙面前、小孙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
白小闲转过去,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又说了一遍——她爸的文件丢了,报案了,没消息,再拖下去工作不保。老马听完,看了看小孙,又看了看白小闲。"小孙,这个案子你接的?"小孙说"是"。老马问"什么情况",小孙把案情简单汇报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老马听完沉吟了片刻,手指在保温杯上轻轻敲着。
"去调档案,特事特办。"老马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小孙愣了一下:"师傅,按流程——"
"流程是死的,人是活的。"老马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这批技术资料涉及公司核心机密,如果落到境外势力手里,对国家是损失。这个理由够不够?"
小孙没再说什么,转身去调档案了。他的背影看起来比平时矮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老马看着小孙的背影,转过头来看着白小闲。他的表情不像刚才那么严肃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被揉过的纸。
"白小闲,你挺厉害。"
白小闲说"马队长,我只是来报案"。老马没拆穿她,说"你报案,我们办案。应该的"。白小闲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谢谢还是该走了。老马又说了一句"回去等消息吧"。
白小闲回到家,白建国还没回来。王秀梅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地响,抽油烟机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白小闲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把去派出所的事告诉她。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说自己用小孙的把柄威胁了他,然后正好被老马听见了,然后老马特事特办了?这话说出来,王秀梅可能先把她办了。
第三天,白建国下班回来的时候脸色不一样了。不是那种沉重的灰,是松了一口气的白。王秀梅问他"怎么了",白建国说"文件找回来了"。王秀梅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不敢相信:"真的?""真的。派出所打电话来说找到了。"
白建国没说是怎么找到的。他只知道派出所通知他去认领的时候,文件完好无损地放在档案袋里。经办民警说,这个案子不是普通的盗窃——背后牵扯到一个境外组织,专门窃取国内企业的技术资料。白建国的公司不是唯一的目标,他只是凑巧赶上了。
白小闲后来才知道这些,是老马在电话里跟她说的。
老马打电话来的时候,白小闲正在写作业。看到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她接起来,那边是老马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像是抽了很多烟。
"白小闲,你爸的文件找到了。"
白小闲说"谢谢马队长"。
"不用谢我,这个案子本来就是要办的,只是提前了。"老马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白小闲听到他喝水的声音,"这次破获的不仅是你爸丢文件这一个案子,还牵出了一个境外组织,专门盗窃国内企业技术资料。涉及好几家公司,涉案金额不小。"
白小闲没说话。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老马说的"提前了"不是随便说说的。如果按正常流程排队,等排到的时候,那个境外组织可能已经得手了,白建国的公司可能已经蒙受了损失,白建国可能已经被解雇了,甚至已经被调查了。
"白小闲,你真是福星。"老马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语气不像是在客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刚刚发现的事实。白小闲愣了一下,说"我只是报了个案"。老马笑了一声,说"你报的这个案,帮我们破了一个大案"。电话挂断之前,老马又补了一句:"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不用让小孙传话。"白小闲说"好"。
挂了电话,白小闲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豆包在她脑子里说"小闲,你刚才没跟老马说你威胁小孙的事"。白小闲说"说了他就不会说我福星了"。豆包说"你怕他知道了觉得你心机重"。白小闲想了一下,说"不是怕,是没必要"。
豆包没再问了。
晚饭的时候,白建国多喝了两杯酒。王秀梅没拦他。白建国端着酒杯,脸上带着笑,跟王秀梅说"这次多亏了派出所"。王秀梅说"是是是,多亏了派出所"。白建国又说"那个经办民警特别负责",王秀梅说"是是是,特别负责"。白建国说"你怎么就会说'是是是'"。王秀梅说"你说得都对,我只能'是是是'"。白建国被她噎了一下,低头喝酒,酒液在杯子里晃了晃。
白小闲坐在对面,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她没有说"爸,那个案子是我找的人"。不是不想说,是觉得没必要。白建国不需要知道这些,他只需要知道文件找回来了,工作保住了,家里没事了。至于怎么找回来的,是谁找回来的,那是另一个故事。
吃完饭白小闲回到房间,关上门,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天花板上的灯没开,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的光,昏黄昏黄的。豆包说"小闲,你今天做了件大事"。白小闲说"我只是报了个案"。豆包说"你报的案破了一个间谍案"。白小闲说"那是老马说的"。豆包说"老马说了,你就是福星"。
白小闲没接话。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多少巧合,但她知道今天这一连串事情不全是巧合——小孙被她说得脸红的时候老马正好推门进来,老马决定特事特办的时候她正好在办公室里。这些"正好"凑在一起,文件找回来了,案子破了,白建国没事了。
她说"豆包,你说老马为什么要帮我"。
豆包沉默了片刻:"他不是在帮你,他是在帮一个可能被冤枉的人。"
白小闲想了想,觉得豆包说得对。老马说的"特事特办",理由不是"白小闲是我认识的人",理由是"避免国家损失"。他不是在做人情,是在做他该做的事。只是那个"该做的事",正好帮到了她。
白小闲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脑海里是老马在电话里的声音——"你真是福星"。她不是福星。她只是一个认识小孙、碰巧遇到老马、用了一个不太光彩的威胁、最后把事情办成了的高中生。她不知道自己以后还会不会遇到这样的事,但她知道下次不会再威胁小孙了。不是因为怕,是觉得他挺冤的。
下次直接去找老马。
(第二百零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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