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戴上戒指的第二天,就把戒指摘了。不是不戴,是不敢戴。她把它挂在脖子上,用一条细银链子穿着,贴着心口,藏在衣服里面。林越看见那条链子,没有问为什么。他猜得到——她怕别人看见,怕别人问“你订婚了?”,怕自己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还没准备好把这件事摊开给别人看。不是不愿意,是不习惯。四十多年了,她习惯把自己藏起来,藏在婚姻里,藏在厨房里,藏在母亲的身份里。现在突然要她站出来说“我有一个未婚夫”,她张不开嘴。
林越没有催她。他只是每天早上在她出门前,帮她理一理那条链子,把坠子转到心口正中的位置。他的手指碰到她锁骨的时候,她会微微缩一下,像被烫到。他不缩,她也不躲。两个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正在一点一点变薄,但还没有倒。
周敏在分所开会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摸向胸口,摸到那枚硬硬的戒指,心就定了。她以前不知道自己会这样——需要一件东西来提醒自己,她不是一个人。方老板在台上讲话,讲的是下半年的业绩目标,周敏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看着方老板的嘴在动,声音像隔着一层水。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晚上吃什么。林越昨天说想吃鱼,她下班要去菜市场。想着想着,嘴角弯了。方老板看见了,没问她为什么笑,继续讲话。散会后,方老板叫她留下。“周敏,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周敏摸了摸胸口的戒指。“没有。”“你脸上写着呢。谈恋爱了?”周敏没承认也没否认。方老板笑了一下。“好事。别把自己藏太紧。”周敏走出会议室,胸口那枚戒指硌着她的皮肤,微微的疼。
沈方舟的公司最近稳住了。丢掉的客户没有回来,但也没有再丢新的。他开始反思自己这几年的经营方式,太依赖几个大客户,太相信人情关系,太不注意风险。他把公司的业务重新梳理了一遍,砍掉了几个利润低、风险高的项目,开始拓展新的客户。苏棠看着他的变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只是发现,他晚上不再躲在书房里了。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沈星,看一部很老的电视剧。她问他“怎么不看文件了”,他说“不想看了”。她问“为什么”,他说“看腻了”。她不知道他是看腻了文件,还是看腻了那种一个人待着的状态。
苏棠最近也变了。她开始化妆了。不是以前那种淡妆,是比以前稍微浓一点的。眼线画得长了一些,嘴唇涂得红了一些。沈方舟注意到了,没说。他不是没看见,是不敢说。怕说了,她会觉得他在监视她。怕不说,她会觉得他不在意。他想了很久,还是说了:“苏棠,你今天好看。”苏棠正在换鞋,手停了一下。“我哪天不好看?”沈方舟愣了一下。“每天都好看。今天特别好看。”苏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出门了。沈方舟站在门口,看着电梯门关上,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周敏下班去了菜市场。她买了一条鲈鱼、一块豆腐、一把小葱。卖鱼的大姐帮她杀好鱼,问她“今天怎么做”,她说“清蒸”。大姐说“清蒸好,鲜”。周敏付了钱,拎着鱼往回走。路上经过一家花店,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橱窗里摆着一束百合,白色的,用淡蓝色的纸包着。她想起林越送她的那些花,想起他每次都说“路过花店,觉得你会喜欢”。她以前不信,现在信了。有些人就是会路过花店,想起你。她推门进去,买了一束百合,跟林越上次送的那束一样。回到家,林越还没回来。她把鱼放进厨房,把花插进餐桌上的玻璃瓶里,换了水,修剪了一下枝叶。她退后两步看了看,歪了,又调整了一下,满意了。她忽然发现自己在做一件以前从来不会做的事——为另一个人买花,插在瓶里,等他回来看。她以前觉得这是浪费时间,现在觉得时间就是用来浪费的。浪费在值得的人身上。
林越回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那束百合。他换了鞋,走到餐桌前,低头闻了闻。“你买的?”“嗯。”“今天什么日子?”“不是什么日子。路过花店,觉得你会喜欢。”林越看着周敏,笑了一下。她也笑了一下。两个人谁都没说破,但都知道——她在用他的方式对他好。一个人对你好,不是因为你值得,是因为他愿意。她愿意了。
晚上,沈知行打来视频电话。他还在伦敦,那边的下午,这边的晚上。屏幕里他瘦了一些,但精神不错。他问周敏“妈,你吃饭了吗”,周敏说“吃了”。他问“吃的什么”,周敏说“清蒸鱼”。他问“林叔叔做的?”周敏看了林越一眼。“我做的。”沈知行笑了。“妈,你以前不会做鱼。”“现在会了。你林叔叔教的。”沈知行笑得更开了。“妈,你变了。”“哪变了?”“以前你不会学做菜。你只会做那几样,我爸爱吃的那几样。现在你会做鱼了,不是我爸爱吃的,是你自己爱吃的。”周敏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以前她做菜,想的都是沈方舟爱吃什么。现在她做菜,想的是林越爱吃鱼、爱吃红烧肉、爱喝酸辣汤。不是因为她不爱沈方舟了,是因为她开始爱自己了。一个会为自己做菜的人,才有能力为别人做菜。
挂了电话,周敏坐在沙发上,林越在她旁边。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是一部纪录片,讲海洋的。画面里是一望无际的海,蓝得不像真的。
“林越。”
“嗯。”
“你什么时候跟我求婚?”
林越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我不是求过了吗?”“你那是送戒指。你没问。”林越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期待,也有不安。期待他问,不安自己答。
“周敏。”
“嗯。”
“你愿意嫁给我吗?”
周敏的眼眶红了。“愿意。”
林越伸出手,她把手放在他手心里。他的手暖,她的手凉。他握紧了,她也握紧了。窗外江面上有船鸣笛,很低,很远。那艘船不知道要开往哪里,但它不急着走了。因为岸上有人在等,等到了,就不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