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们的审问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才算作罢。
柳如烟临走时依旧放心不下,频频回头看向李鑫,语气带着警告:“明天接着问,你别想着糊弄过关。”
李鑫神色坦然,躬身行礼:“师姐慢走。”
紫衣三姐收拾好满桌银针,指尖轻轻一弹。一枚银针破空而出,擦着李鑫的耳畔狠狠钉进门框,入木三分。
“小师弟,你哪儿都好,就是嘴太硬。”她似笑非笑,“改天师姐帮你好好治治。”
青衣二姐全程沉默,抱着古琴走到门口,才侧首淡淡看了李鑫一眼。指尖轻拨琴弦,一声清亮铮音落下。
其中深意,李鑫一清二楚。
今晚他说的话,七分真,三分假。
房门终于合上。
李鑫后背一松,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贴身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得发潮。
角落里的阿九自始至终没怎么说话,安静得像一尊精致的玉雕。等人全部走光,她才缓步走上前,在李鑫对面落座,倒了一杯凉茶推到他面前。
“你这位柳师姐,”阿九语气平淡,像在随口评价琐事,“盘问得比金夫人还细致。”
李鑫端杯的手微微一顿,侧头看她:“你这是夸她认真,还是变相说我问题多?”
“实话实说而已。”
李鑫没再接茬,低头饮了口凉茶。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堪堪压下心底残留的紧绷。
“你耳根红了。”李鑫忽然开口。
阿九端着茶杯的指尖微僵,语气淡然:“什么?”
“方才紫衣三姐问你是不是真心帮我,你耳根红得很明显。”李鑫抬眼看向她,眼底浮起一抹浅浅的戏谑,“差一点就露馅了。”
阿九放下茶杯,目视前方,面不改色地掩饰:“屋里闷热。”
“深秋风寒,夜半关窗密闭,你跟我说热?”
“喝就喝,不喝我就收走了。”阿九伸手就要夺杯,刻意避开话题。
李鑫低笑一声,侧身躲开,没有继续打趣。
屋内陷入短暂的安静。
片刻后,阿九起身准备离去,轻声叮嘱:“早点歇息,明天柳师姐还要接着审你。”
她走到门口,脚步骤然停住,背对着李鑫,声音压得极低。
“李鑫。”
“嗯?”
沉默片刻,她终究只是低声道:“没事,睡吧。”
房门轻轻闭合。
李鑫望着紧闭的房门,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微凉的杯沿。
她刚刚,分明是有话想说。
没等他细究,窗外寂静的风声里,混入了一丝极细微的异动。
是脚步声。
极轻、极碎,踩在瓦面上悄无声息,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绝不是刚刚离开的阿九。
是阿狸。
这丫头,居然蹲在了屋顶。
不知道是从师姐审问时就一直在偷听,还是刚来不久。
李鑫不动声色,既不说话,也不起身查看。
阿狸若有急事,自会敲门。既然隐匿不动,要么无事,要么……是在等别的动静。
他抬手吹熄烛火,和衣躺倒在床上,双眸却依旧清明,毫无睡意。
……
子时。
夜深人静。
李鑫始终未曾入眠。
他一直在等一个人。
白天大殿之上,楚梦瑶那句“你一个副宗主,还不够格”,根本不是为了替灵韵宗立威,而是特意说给他听的暗语。
她在向他传递信息,划定立场。
而今晚,谜底终将揭晓。
不多时,门外传来三声敲门声。
轻重均匀,节奏沉稳,带着全然的从容笃定。
李鑫起身披好外袍,迈步开门。
门外立着楚梦瑶。
月色倾泻而下,落在她素白的长裙上,乌发披肩,神色清冷淡漠。平日里从不离身的标志性银针,此刻不见踪影。
“长老深夜私访弟子居所,怕是不合规矩。”李鑫侧身让她进屋,语气平淡试探。
楚梦瑶全然无视他的话,径直走入屋内,坦然落座。
熟稔得仿佛这里是她自己的住处。
李鑫关好房门,回身看向她。
白日大殿之上的楚梦瑶,冷冽疏离,高高在上,让人望而生畏。
此刻的她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距离感。那双清冷眼眸之下,藏着层层审视后的笃定结论。
无善意,亦无纯粹的恶意。
“金夫人的事,”楚梦瑶率先开口,语气清淡如常,仿佛闲谈,“你打算一直瞒着几位师姐?”
李鑫瞳孔骤然一缩。
心底瞬间掀起波澜。
他在青阳城和金夫人纠葛的细节,就连朝夕相处的柳如烟都一无所知,远在宗门的楚梦瑶,怎么会查到?
面上他依旧不动声色:“长老所言,弟子不懂。”
“不懂?”楚梦瑶唇角微扬,没有笑意,只剩看穿一切的漠然,“李鑫,你那封卖惨的哭脸信,骗得了柳如烟,骗不了我。”
她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轻轻放在桌上,指尖一推,滑至李鑫面前。
“自己看。”
李鑫拿起玉简,神识探入其中。
里面记录的,赫然是金家的私密账册。
某年某月某日,金家支出八千灵石,备注:灵韵宗弟子劳务报酬。
账册末尾,附有楚梦瑶亲笔批注:此人便是李鑫。金夫人亲口供认,曾借双修之名,将其困于密室五日,榨取纯阳之气。
握着玉简的手指,缓缓收紧。
他面色依旧平稳,指节却已然泛白。
“长老在查我?”
“我近期在彻查金家黑账。”楚梦瑶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落于他脸上,“刚巧查到了你头上。”
屋内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偶尔噼啪轻响,跳动的光影将两人的面容映得明暗不定。
李鑫放下玉简,抬眼直视她:“长老深夜前来,想要什么?”
“别紧张。”楚梦瑶语气淡淡,“金家的旧事,我可以替你压下去。金夫人尚且不知灵韵宗已经盯上她,短时间内不会再来寻你麻烦。”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李鑫心知肚明:“条件。”
楚梦瑶没有直接作答,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身姿纤细挺拔,在月色下宛若一尊冰雕。
“你知道灵韵宗三长老的位置,是怎么来的吗?”
李鑫沉默不语,静待下文。
“上一任三长老是我师姐,多年前殒命妖兽森林,死因成谜。我暗中追查许久,近期顺着金家的黑账,才刚查到关键线索。”
“金家表面做灵材生意,实则暗中经营情报买卖,专门替人摆平各种棘手麻烦。当年我师姐入妖兽森林寻宝,一去不返。”
“长老确定是金家所为?”
“不是猜测,是查证。”楚梦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转瞬即逝,“只是证据不足,无法动金家根基。但我能确定,我师姐的一件遗物,落在了金夫人手里。”
她转身走回桌前,俯身双手撑桌,微微前倾身子,与李鑫平视对视。
距离极近。
一缕清冽的冷香萦绕鼻尖,不是脂粉甜香,是清冷灵草的气息,像冬日破冰的溪水,寒凉又疏离。
“我替你压住金夫人的隐患,你替我取回遗物。”楚梦瑶字字清晰,“公平交易。”
“长老凭什么认定,我能拿到?”
“因为金夫人对你执念极深。”楚梦瑶语气平淡,却直击要害,“她亲身体验过你的纯阳气,绝不会轻易放手。只要你露面,她自会主动上钩。”
李鑫静静看她片刻:“长老这是在利用我?”
“是互利共赢。”楚梦瑶身姿站直,居高临下看着他,“况且,你本就欠我一次。当年后山禁地,若不是我手下留情,你早已被彻底吸干修为,身死道消。”
李鑫眼角微微抽痛。
这女人,倒真是会翻旧账。
“敢问长老,要取回的是何物?”
“一枚玉簪,我师姐的贴身之物。”
“如何辨认?”
“簪头刻有一朵桃花,簪身封存着她的一缕残魂。”
李鑫凝神打量她的神情,试图捕捉一丝破绽。
可楚梦瑶自始至终冷淡从容,滴水不漏,看不出半分虚假。
“我答应。”李鑫应声,随即提出条件,“但我有两个要求。”
“你说。”
“第一,金夫人与我的过往,长老需彻底保密,绝不能让柳师姐她们知晓。”
“可以。”
“第二,今夜交易了结后,你我之间所有旧债人情,一笔勾销,两不相欠。”
这一次,楚梦瑶的唇角真切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成交。”
她抬手取出一枚银色令牌,轻轻搁置桌面。
令牌巴掌大小,正面镌刻灵韵宗宗门徽记,背面刻着一个端正的“楚”字。
“这是长老令,可调动宗门所有外门弟子。”楚梦瑶淡淡道,“你收着,或许日后用得上。”
李鑫拿起令牌掂了掂,入手沉实,分量十足。
“长老就不怕我持令牌胡作非为?”
“你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本事。”楚梦瑶转身走向门口,留下最后一句叮嘱,“安分做事,别玩脱了。”
房门开合,再度归于寂静。
李鑫握着微凉的银色令牌,静坐桌前,久久未动。
他心里清楚,楚梦瑶今夜到访,绝不只是为了一场交易。
她既在试探他的底牌,也在主动亮出自己的筹码。
金家秘辛、师姐旧案、长老令牌……她句句属实,却必然有所隐瞒。
这个女人,真正想要的东西,绝不止一枚桃花玉簪。
正思忖间,门外又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绝非楚梦瑶。
李鑫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窗缝。
月光之下,一道瘦小身影飞快从廊柱后闪出,翻身跃出院墙,转瞬隐入沉沉夜色。
是阿狸。
……
院墙外的暗处。
阿狸落地时连一丝声响都没发出,像只真正的野猫一样,借着阴影迅速贴到了墙根。她熟练地屏住呼吸,警惕地回头扫视了一圈,确认没人追出来,才轻轻拍了拍胸口。
方才屋内的对话,字字句句,尽数落入她耳中。
金夫人、密室五日、纯阳之气、双修纠葛……
阿狸撇了撇嘴,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小声嘀咕:“原来那老妖婆一直惦记着这口‘唐僧肉’……还有那个冷冰冰的女长老,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她抓了抓头发,嘴角勾起一抹看热闹的坏笑。
“双修?吸阳气?啧啧,这傻子被人盯上了还不知道,居然还跟女魔头做交易。这买卖,做得可真够刺激的。”
虽然嘴上嫌弃,但她还是下意识地压低了身形,像以前做贼时那样,警惕地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确认没有其他人跟踪后,才身形一晃,迅速消失在夜色深处。
……
屋内。
李鑫合上窗户,重新坐回桌前,指尖摩挲着那枚长老令牌。
阿狸听到了多少?这丫头嘴巴严不严?
无从知晓。
但他无比清楚,从今夜起,他和楚梦瑶之间,一条无形的羁绊,彻底系死,再难割裂。
他将令牌收入袖中,吹灭烛火,独坐黑暗。
今夜所有对话细节,在脑海中飞速复盘。
楚梦瑶要遗物,他要掩住过往隐患,这场交易,稳赚不亏。
唯独那句提醒,让他格外在意——金夫人对他的纯阳气执念不散。
原来在这些人眼中,他这副身躯,从来都是可遇不可求的移动灵药。
从前他只觉得这体质是天大的诅咒,随时随地都可能被人吸干修为、殒命收场。
可此刻转念一想。
李鑫在黑暗里缓缓勾起唇角。
若是日后还有人想借双修夺他纯阳气、增进修为……
倒也不是不能答应。
前提是——必须给足好处。
想白嫖?
绝无可能。
想通此节,他眼底阴霾尽数散去,翻身躺回床上,终于闭目安歇。
月色缓缓西移,笼罩整座庭院,四下寂静无声。
(第四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