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开始上学后,沈昀多了一项任务——做饭。不是在学校食堂吃,是沈晚说食堂的菜太油了,吃了胃不舒服。沈昀知道她在骗人,食堂的菜清汤寡水的,哪有油。她只是想让他多陪她一会儿。他没有拆穿,每天下午四点去接她,回来做饭,吃了饭再去便利店。时间很紧,从学校到育英中学坐公交车要一个小时,来回两个小时,做饭一个小时,睡觉四个小时。他把时间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像切面包,每一块都刚刚好,不多不少。
周六下午,沈昀在411做饭。电饭锅是顾夜舟从家里带来的,旧的,锅底有点糊了,煮出来的饭总有一股焦味。电磁炉也是他带来的,放在桌上,旁边堆着几个塑料碗、几双一次性筷子。沈晚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漫画,翻到了一页,没再翻。她看着沈昀的背影,看着他的手在那些廉价的食材上移动。他在切番茄,刀不快,切得很费劲,番茄汁流了一案板,红红的,像血。
“哥。”沈晚说。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爸妈还在的时候。妈教的。”
“妈教了你什么?”
沈昀想了想。“番茄炒蛋。还有蛋炒饭。”
“就这两个?”
“嗯。够用了。”
沈晚没说话。她看着沈昀把切好的番茄放进锅里,油溅起来,嘶嘶地响。他往后退了一步,用手背挡了一下脸,油溅在他手背上,红了一小块。他没有叫,把番茄翻了翻,打了两个鸡蛋进去。鸡蛋是散的,没有成型,和番茄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团糊。他看着那团糊,看了两秒,关火,盛出来。卖相不好,黄不黄红不红的,像一堆被踩烂了的颜料。
“好了。”沈昀把碗端到桌上。
沈晚从床上下来,坐在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咽了。她的表情没有变,但沈昀看到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没笑的抽搐。
“好吃吗?”沈昀问。
“嗯。”
“咸吗?”
“刚好。”
“酸吗?”
“有一点。”
沈昀在她对面坐下,看着沈晚吃。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勺子碰到碗边,发出很轻很轻的叮当声。她吃了大半碗,把筷子放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哥。”沈晚说。
“嗯。”
“你做的饭,和妈做的味道一样。”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碗里那团糊状的东西,番茄和鸡蛋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妈做的番茄炒蛋不是这样的。妈做的番茄是番茄,鸡蛋是鸡蛋,红是红,黄是黄,清清楚楚的,不会混在一起。但他没有说。他看着沈晚,她的红眼睛在灯光下是深红色的,平静的。
“沈晚。”沈昀说。
“嗯。”
“你明天想吃什么?”
沈晚想了想。“蛋炒饭。”
“好。”
周日中午,顾夜舟来了。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着深蓝色的围巾,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袋子里装着菜,青菜、番茄、鸡蛋、一块五花肉。另一个袋子里装着水果,橘子、苹果、一把香蕉。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看了沈昀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沈昀问。
“来吃饭。”
“我没做你的份。”
“现在做。”
沈昀看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他转身去洗菜,顾夜舟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走过来帮忙。他不会做饭,连菜都不会洗。他把青菜放在水龙头下面冲,水开得太大,溅了一身,校服湿了一大片。沈昀把水龙头关小了一点,把青菜从他手里拿过来。
“我来。你坐着。”沈昀说。
“我帮你。”
“你帮倒忙。”
顾夜舟没说话,站在旁边看着沈昀洗菜。沈昀的手很小,骨节突出,皮肤粗糙。手指被冷水冻得发红,像十根小红萝卜。他把青菜一片一片地掰开,洗得很仔细,连菜梗上的泥都冲干净了。顾夜舟看着那双手,看了很久。
“沈昀。”顾夜舟说。
“嗯。”
“你的手好小。”
“够用就行。”
沈晚坐在床上,看着他们,红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她的嘴角弯了,把漫画翻开,遮住了半张脸。
饭做好了。番茄炒蛋,清炒青菜,红烧肉,三碗米饭。番茄炒蛋比昨天好了一点,鸡蛋没有散,番茄没有烂,红是红,黄是黄。红烧肉是顾夜舟做的,其实不是他做的,是他从家里带来的。他妈做的,装在保温盒里,还是热的。他把保温盒打开,肉香飘出来,整个房间都是红烧肉的味道。
“你妈做的?”沈昀问。
“嗯。我说要来吃饭,她说带点菜。她不知道是你吃,以为是我自己吃。”
沈昀没说话。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他嚼了两下,咽了,又夹了一块。
“好吃吗?”顾夜舟问。
“嗯。”
“比我做的好吃。”
“你根本没做。”
顾夜舟的嘴角弯了,右边比左边多弯一点点。
三个人坐着,沈昀左边,顾夜舟对面,沈晚右边。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很低,压在教学楼的尖顶上。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摇摇晃晃的。但房间里很暖,电饭锅冒着白气,电磁炉还有余温。沈晚把饭吃完了,沈昀也吃完了,顾夜舟也吃完了。沈晚把碗叠在一起,筷子并在一起,端去洗了。水龙头哗哗地响着。
“哥。”沈晚的声音从洗手台那边传过来。
“嗯。”
“你陪顾夜舟坐一会儿。”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顾夜舟,顾夜舟也看着他。两个人在沈晚的床上并排坐着,床板咯吱一声。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你昨晚几点睡的?”
“三点。”
“你明天还要上课。”
“嗯。”
“你几点起?”
“七点。”
“四个小时。”
“够了。”
“不够。”
顾夜舟没说话。他看着沈昀的眼睛,那双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很深。沈昀看起来很累,很累很累,累到他的眼睛都凹进去了,颧骨更突出了。顾夜舟伸出手,把沈昀的手握住了。沈昀的手是凉的,顾夜舟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
“沈昀。”顾夜舟说。
“嗯。”
“你今晚别去打工了。”
“不行。”
“你一天只睡四个小时。你的身体会垮的。”
“不会。”
“你的发情期还没好。”
沈昀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顾夜舟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他的手很小,骨节突出。
“顾夜舟。”沈昀的声音很小。
“嗯。”
“我没有钱。”
“你有我。”
沈昀的眼眶红了。他看着顾夜舟,顾夜舟的眼睛里有血丝,但那点火很亮。
“顾夜舟。”沈昀的声音在抖。
“嗯。”
“你不能一直帮我。”
“为什么不能?”
“因为我还不完。”
“还不完就不用还。”
沈昀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两条线,从眼角流到下巴。他没有擦,让眼泪流着。顾夜舟伸出手,用手指擦掉了他的眼泪。
“沈昀。”顾夜舟的声音很轻。
“嗯。”
“别哭了。”
“我没哭。”
“你在哭。”
“没有。”
顾夜舟看着他,嘴角弯了。他把沈昀的手握紧了。沈晚从洗手台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洗好的碗,把它们放好。她看了沈昀一眼,红眼睛平静的,又看了顾夜舟一眼,嘴角弯了。
“哥。”沈晚说。
“嗯。”
“你眼睛红了。”
“没睡好。”
“骗人。”
沈昀没说话。沈晚在顾夜舟旁边坐下来,三个人并排坐在床上。沈晚在左边,沈昀在中间,顾夜舟在右边。沈晚伸出手,把沈昀的另一只手握住了。沈昀的手是凉的,沈晚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
“哥。”沈晚说。
“嗯。”
“你以后会好的。”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路灯亮了,黄黄的,照在地上。银杏树在路灯下是灰黑色的。
“嗯。”沈昀说。
晚上,沈昀去了便利店。顾夜舟在门口等他,两个人一起走。路灯亮着,黄黄的,照在地上。银杏树的枝条在风中摇摇晃晃的。沈昀走在左边,顾夜舟走在右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你明天别来了。”
“为什么?”
“你睡不够。”
“你也是。”
沈昀没说话。他走到便利店门口,推开门,风铃响了一下。他换上那件蓝色的工作服,站在收银台后面。顾夜舟在休息区坐下,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两个人隔了大概五米的距离。店里没有客人,很安静。
“沈昀。”顾夜舟说。
“嗯。”
“你妹妹说,你做的饭和妈妈做的味道一样。”
沈昀没说话。
“她还说,你做饭的时候,会自言自语,说‘妈,番茄要切小块还是大块’。”
沈昀的手在收银台上停了一下。
“她还说,你说完就哭了。”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窗外没有下雪,但地上还有积雪,路灯的光照在雪上,亮亮的。他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哭,是那种不受控制的、像水龙头没拧紧一样的流。他没有擦,让眼泪流着。顾夜舟从休息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伸出手,把他脸上的眼泪擦了。手指是凉的,眼泪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贴在一起。
“沈昀。”顾夜舟的声音很轻。
“嗯。”
“你想你妈了?”
沈昀没说话。
“沈昀。”
“嗯。”
“你想哭就哭。我在这里。”
沈昀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他的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顾夜舟伸出手,把他抱住了。沈昀的脸埋在顾夜舟的肩膀上,T恤是棉的,软软的,有洗衣粉的味道。他的眼泪把顾夜舟的T恤洇湿了一小块,湿湿的,凉凉的。顾夜舟的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没有动。
“顾夜舟。”沈昀的声音闷闷的。
“嗯。”
“我妈做的番茄炒蛋,番茄是番茄,鸡蛋是鸡蛋,不会混在一起。我做的是糊的。沈晚说味道一样。她在骗人。”
顾夜舟没说话。他把沈昀抱紧了。
“顾夜舟。”沈昀说。
“嗯。”
“我好累。”
“我知道。”
“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顾夜舟的手在他的后脑勺上停了一下。
“你撑多久,我陪你多久。”顾夜舟说。
沈昀没说话。他哭了很久,久到店里的空调从自动模式变成了手动模式,嗡嗡地响着。久到门外的路灯从黄色变成了白色,照在雪地上,亮亮的。
凌晨三点,沈昀站在收银台后面,眼皮很重。他把手撑在台面上,撑着脸,不让自己睡着。他的腿在抖,很轻的抖,但他能感觉到。顾夜舟从休息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去坐一会儿。”顾夜舟说。
“不用。”
“你的腿在抖。”
“没抖。”
“你在抖。我看到了。”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顾夜舟,顾夜舟也看着他。顾夜舟伸出手,拉着沈昀的手,把他拉到休息区,让他坐下。沈昀坐下来,身体陷进椅子里。他的头靠在墙上,眼睛闭上了一下,又睁开了。
“你睡一会儿。”顾夜舟说。
“不用。”
“你闭着眼睛,怎么知道有没有人?”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顾夜舟,顾夜舟的眼睛里有血丝,但那点火很亮。
“好。”沈昀说。他闭上了眼睛,意识很快模糊了。
他梦到了妈妈。妈妈站在厨房里,围着一条蓝色的围裙,手里拿着锅铲。锅里的番茄炒蛋冒着热气,红是红,黄是黄,不会混在一起。妈妈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弯了。她说,你来了。他说,妈,我来了。她说,你瘦了。他说,没有。她说,你骗人。他的眼泪流下来了。妈妈伸出手,擦了他的眼泪。她的手很暖。他说,妈,我想你了。她说,我知道。他说,妈,我撑不住了。她说,你撑得住。你是我的儿子。
他被顾夜舟叫醒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窗外的天从深灰变成了浅灰。顾夜舟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几点了?”沈昀问,声音是哑的。
“五点半。快下班了。”
沈昀坐直了身体,揉了揉眼睛。他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凉的,苦的。
“有人来过吗?”沈昀问。
“来了一个。买烟的。”
“你收钱了?”
“收了。找零了。”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窗外,天在慢慢地亮起来。
下班了。沈昀换了衣服,把蓝色工作服叠好,放在柜子里。他和顾夜舟走出便利店,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很低,很矮,光是冷的,白惨惨的,照在雪上,把雪照得刺眼。两个人并排走在雪地里。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你昨晚没睡。”
“睡了。”
“你骗人。”
“睡了一会儿。”
“多久?”
“一个小时。”
沈昀没说话。他伸出手,把顾夜舟的手握住了。沈昀的手是凉的,顾夜舟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你以后别等我了。”
“不等你等谁?”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前面的路,雪地上有一串脚印,是他和顾夜舟的,并排的,弯弯曲曲的,通向学校。
“等我。”沈昀说。
“嗯。等你。”
两个人继续走,手牵着手,走在雪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