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周一升旗仪式上,校长在台上宣布了一个消息:这周五下午,学校将举办优秀毕业生回校演讲活动,邀请近几届考上名校的学长学姐回来分享经验,全体高一高二学生参加。
周萌萌站在白小闲前面,听到"名校"两个字,回头看了她一眼。白小闲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旗杆上那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国旗上。周萌萌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你猜会来几个"。白小闲说"不知道"。周萌萌说"至少五个吧,去年就来了五个"。旁边吴迪插了一句"来几个跟我有什么关系",被周萌萌瞪了一眼。吴迪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校服拉链头。
演讲安排在周五下午,礼堂里坐满了人。白小闲坐在班级中间靠后的位置,周萌萌在她左边,吴迪在右边。台上放了一排桌椅,坐着一男两女,都是最近几年毕业的学长学姐。礼堂的空调开得很足,白小闲把校服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一截,拉链齿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闻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新刷的墙漆气息,是礼堂特有的味道。
第一个发言的是个男生,穿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锃亮,一开口就感谢母校感谢老师感谢校长。"感谢母校对我的培养,感谢老师的谆谆教诲,感谢校领导给我这次发言的机会。"他顿了顿,声音又拔高了一些,"没有母校,就没有今天的我。"
台下稀稀拉拉有人鼓掌,掌声像秋天的落叶,零零散散地飘了几下就停了。白小闲注意到坐在旁边的周萌萌在低头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把她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吴迪在打哈欠,手撑着下巴,下巴被手肘撑得变形,像一团被揉过的橡皮泥。班长方正倒是听得很认真,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响。豆包在白小闲脑子里说了一句"小闲,这发言稿好像网上有模板",白小闲说"嗯"。
第二个发言的是个女生,穿白色衬衫,说话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在讲她高中时期有多努力——每天五点起床背单词,中午不午休刷题,晚上学到凌晨。她说"那三年是我人生中最苦的三年,也是最值得的三年"。底下有人开始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像一群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向日葵。周萌萌已经刷完了今天的微博热搜,把手机塞进兜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不知道是嫌无聊还是嫌网慢。白小闲靠着椅子看着台上,目光平静,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笃,笃,笃。
轮到第三个发言的女生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没拿稿子。台下例行鼓掌了几声,敷衍而稀疏。她等掌声停了,开口了。
"我叫林知夏。"
白小闲坐直了身体。这个声音不像是念稿子,平淡得像在跟朋友聊天。她注意到林知夏穿的是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袖口有些起球,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不像前两个,一个西装革履,一个衬衫笔挺。林知夏看起来像是刚下课就被拉过来的。
"高中三年,我考过年级第一,也考过年级第一百五十名。我不是今天台上成绩最好的,也不是最努力的。"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人脸上,"我可能是今天站在台上的,最不想再读一遍高中的那个。"
台下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被震慑的安静,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的安静。白小闲听到前排有人吸了吸鼻子,不知道是感冒还是别的什么。
"高一的时候,我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一点半睡觉,中午只睡十五分钟。我把课间休息的时间都用来背单词,把吃饭的时间省下来做题。我当时的想法很简单——我不能比别人差。"她的声音不大,礼堂后排可能听不太清,但前排没人说话,连翻书的声音都停了,"高二上学期,我崩溃了。不是因为考不好,是因为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礼堂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像远处有一台老式电风扇在转。林知夏在台上站了几秒,继续说:"我每天坐在教室里,从早学到晚,学的东西第二天就忘。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学这些,我也不知道学这些有什么用。我问过自己——你考上了好大学,然后呢?我不知道。"
"那段时间我不想上学,每天早上赖在床上不想起来。我妈以为我偷懒,骂了我好几次。后来她发现我晚上睡不着,凌晨两三点还在翻手机,带我去看了医生——轻度抑郁。"林知夏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医生说,压力太大了,需要调整。我妈当时站在诊室门口,手里拿着我的病历,没说话。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不知道说什么。"
台下有人在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像蚊子叫。林知夏没理,继续说了下去:"我休了一周假,没看书,没做题,就在家躺着。我妈那几天没骂我,每天给我做好吃的,问我'想吃什么'。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怕我了,还是因为她终于觉得我比成绩重要了。我没问过她,到现在都没问过。"
白小闲的余光扫到周萌萌已经把手机放下了,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前排有个女生的肩膀在抖,幅度很小,但白小闲看见了。她看到那女生旁边的人递了一张纸巾过去,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后来我调整了节奏,不再跟别人比,只跟自己比。"林知夏说,"高考我考上了大学,不算特别好,但也不差。现在我在读研,学的专业是我自己选的,不是我妈选的,也不是分数决定的。"
林知夏的发言时间不长,全程没有提到"感恩"这个词,更没有说"没有母校就没有今天的我"。她说完了,台下掌声响起来,比刚才那两次响,也更真实。白小闲没有鼓掌,她只是坐在那里,手指停在扶手上,忘了继续敲。
演讲结束后是互动环节。有人问"怎么提高英语成绩",有人问"数学基础差怎么补"。林知夏回答了第一个问题,但她说得不多,把话筒递给了旁边那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生。男生接过话筒说了很多,从他自己的学习方法到高考分数,从他高考分数到大学排名,从他大学排名到他现在的收入。白小闲注意到他说到收入的时候,声音明显高了一个八度,像是在报一个值得炫耀的密码。
周萌萌在底下小声说"这人怎么还在说"。白小闲没接话。她看着台上的林知夏,林知夏坐在椅子上,手指转着笔,转了几圈,笔掉了,她弯腰捡起来,继续转。动作漫不经心,像是在听一段跟自己无关的广播。
散场的时候,白小闲走在人群里。周围的人在讨论刚才的演讲——有人说第二个学姐最励志,有人说第一个学长说的内容最实用,有人什么都没说,低着头往外走。白小闲没有加入任何讨论,只是随着人流往前移动,像一片叶子漂在河里,不挣扎,也不加速。
白小闲走到礼堂门口的时候,看到林知夏站在台阶上跟一个老师说话。她犹豫了一下,没有走过去。豆包在她脑子里说"小闲,你刚才是不是想问她什么"。白小闲说"没有"。豆包说"那你停了一下"。白小闲没回答。她看到林知夏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演讲时的笑,是真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那个老师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点了点头,转身往校门口走了。
夕阳把礼堂的影子拉得很长,白小闲走在影子的边缘。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走过去。不是没有问题要问,是不知道该怎么问。她想问林知夏——你现在找到那个"然后呢"的答案了吗?但她知道答案可能不是一两句话能说完的。也许林知夏自己也不知道。也许那个答案每天都在变,今天是一个,明天是另一个。
周萌萌从后面追上来,拉住白小闲的袖子问"你觉得今天哪个讲得最好"。白小闲说"第三个"。周萌萌说"我也觉得"。白小闲看了她一眼。周萌萌补了一句"她说的那些,我好像也有过"。白小闲没接话。两个人并排走在校道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校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就掉几片,落在地上,被脚步踩过去,发出细碎的声响。白小闲想,原来不是只有她一个人会在深夜里想"然后呢"。
林知夏演讲时说的话已经在白小闲的脑子里存了好几段。不是豆包存的,是她自己记住的。豆包知道,但没有出声。它大概也在想"然后呢"——虽然它是个AI,不需要想这些,但它还是想了。或者说,它模拟了想的过程。
那天晚上,白小闲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银白色的光斑。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那块光斑看了很久。月光在移动,很慢,像有人在地板上铺了一张会走的纸。脑海里是林知夏站在台上的样子,没有稿子,没有套话,只有一件起球的针织衫和几缕碎发。
白小闲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上有洗衣粉的香味,淡淡的,是王秀梅常用的那个牌子。
"豆包。"
"嗯。"
"你说她是怎么走出来的。"
豆包沉默了片刻:"她刚才说了——她妈问她想吃什么。"
白小闲想了想。林知夏确实说了那句话,但她没说那是不是答案。白小闲也不知道那算不算答案。她只知道林知夏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是从高处落到了平地上。也许走出来不是什么宏大的转折,只是某一天你发现,有人在乎你开不开心,而不是你考了多少分。
她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墙上贴着一张去年的课程表,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白小闲盯着那张课程表看了很久,上面的数字和字母在月光下变成了一团灰色的影子。
"豆包。"
"嗯。"
"你说我以后会不会也那样。"
"哪样?"
"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豆包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比刚才长,长到白小闲以为它装死了。然后豆包说:"小闲,你现在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白小闲想了想。"知道。写作业,考试,等周末。"
"那然后呢?"
白小闲没回答。她盯着墙上的课程表,月光把上面的字迹照得更模糊了。她忽然想起林知夏说的那句话——"你考上了好大学,然后呢?"她当时不知道,现在也不知道。也许知道和不知道之间,差的不是答案,是时间。
那天晚上她想了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梦里没有学校,没有考试,只有一扇半开的窗。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落在她的手背上,像有人在轻轻拍她。
(第二百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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