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最后一点街声被彻底隔绝。
老陈还靠着门板,没动。
他脸上那点紧绷的凝重,慢慢沉下去,沉成一种更深的、几乎看不见底的忧虑。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许梦转回身,快步走到柜台前。她没看林野,眼睛盯着老陈。
“他们想干什么?”许梦问,压着,但能听出底下烧着的火,“对小孩下手?测试?这他——”
她没说完,硬生生刹住,胸口起伏了一下。
林野从柜台后走出来。他没立刻回答,走到茶室门口,掀开珠帘看了一眼。里面空着,茶还温着,热气袅袅。
他放下帘子,走回来,停在老陈和许梦中间。
“效率。”林野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实验结果,“低龄,记忆结构未完全固化,情感联结相对简单。如果‘清洗’的难度更低,消耗的资源更少,产出‘合格品’的周期就能缩短。这是规模化筛选的前置测试。”
许梦盯着他。“所以呢?我们就这么看着?”
“不等。”林野说。他拇指蹭过左手腕的疤痕,动作很轻,但许梦看见了。
“被动防御效率太低。他们接触儿童,说明外围活动已经渗透到日常层面,常规监控有盲区。”
老陈终于动了一下,站直身体。他看向林野,眼神复杂。“少爷的意思是……”
“设饵。”林野吐出两个字。
他转向许梦,“需要你配合。”
许梦愣住。
林野走回柜台,从下面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开。
里面不是文字,是一些手绘的符号和结构图,线条干净利落。他点在其中一页上。
“忘川的‘牧羊人’,或者说外围引导者,擅长寻找有强烈痛苦记忆、且渴望解脱的个体。”林野声音平直,像在念操作手册,“他们通常活跃在某些特定的、隐秘的网络社群。心理学边缘论坛,创伤互助小组,甚至是一些……打着‘灵修’‘潜能开发’旗号的线下沙龙。”
他抬起眼,看许梦。
“你需要伪装成一个潜在客户。编造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痛苦记忆,表现出强烈的‘想要遗忘’的意愿,在合适的地方发帖求助。等待他们主动联系你。”
茶室里挂钟的滴答声,忽然变得很响。
许梦张了张嘴,没发出。她手指蜷了蜷,又松开。
好几秒,她才说:“我……我没经验。万一露馅了怎么办?他们要是直接动手——”
“不会。”林野打断她,“初期接触一定是温和的、引导式的。他们要确认你的‘痛苦’是否达标,你的‘自愿’程度有多高。这是筛选流程。直接暴力手段成本高,风险大,不符合他们‘高效’的原则。”
他说得那么笃定,好像亲眼见过流水线。
许梦喉咙有点干。她舔了舔嘴唇,脑子里飞快地转。
记者的本能冒出来——搜集信息,伪装身份,深入调查,这些她其实都干过。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对面不是普通罪犯,是一群能偷走记忆、把人变成空壳的怪物。
“我需要一个具体的故事。”许梦听见自己说,嗓音比预想的稳一些,“越详细越好。时间,地点,事件,感受……最好有能查证的细节,但又不能太容易查证。”
林野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
他合上笔记本。
“车祸。目睹亲人或好友在眼前重伤或死亡,留下严重创伤后应激障碍。具体细节你自己填充。关键点:反复的噩梦,无法控制的闪回,回避相关地点和人,社会功能受损,渴望‘彻底忘记那段画面’。”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要提典当行。只说试过心理咨询,没用。听说有‘特殊途径’,想试试。”
许梦记着。
她走到茶桌边,拉开椅子坐下,从随身包里翻出那个皮质笔记本和钢笔。
老陈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手边。
“发帖的论坛,我晚点给你几个地址。”林野也走过来,坐在对面,“都是加密性不错,但又不至于完全找不到入口的地方。你注册新账号,资料填模糊些。发帖时间选在凌晨两到三点,那是很多人情绪最脆弱、也最可能寻求极端解脱的时间段。”
许梦在纸上唰唰地写。
笔尖有点钝,划在纸面上沙沙响。
“林野。”老陈忽然开口,声音沉缓,“许小姐的安全,怎么保障?”
林野沉默了片刻。
“我会在她身上放一个追踪器,改良过的,能量波动很微弱。”他说,“同时,我会监控她发帖账号的所有私信和回复,尝试反向追踪IP。如果对方约线下见面——”
他停住了。
许梦抬起头。
“如果约线下见面,”林野看着她,灰色眼睛在吊灯下显得格外淡,“我会在附近。但不能太近。他们可能有探测能量场或监视环境的手段。一旦进入建筑内部,信号很可能被屏蔽或干扰。”
许梦笔尖停住了。
她看着林野,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点“安慰”或者“保证”的痕迹。没有。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苍白的脸,只有嘴角习惯性向下抿着。
“也就是说,”许梦慢慢说,“真进去了,我就得靠自己。”
林野没否认。
“见机行事。他们初期接触的目标是评估和诱导,不是立刻抓捕。你只要不暴露,不触发他们的警戒机制,就是安全的。如果感到强烈晕眩,意识模糊,或者有被强行拉入某种‘回忆’的感觉——”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
是一枚铜钱。
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那种,更厚,边缘有不规则的磨损,表面刻着极其复杂细密的纹路,像符咒,又像纠缠的根须。颜色暗沉,泛着一点哑光。
“贴身带着。”林野说,“如果出现上述情况,用力握紧它。它能帮你稳住神智,切断浅层的精神干扰。同时,”他顿了顿,“我会知道。”
许梦伸出手,拿起那枚铜钱。入手比想象中沉,冰凉,纹路硌着指腹。
她握紧,铜钱的边缘压进手心,带来一点清晰的痛感。
“明白。”她说,把铜钱小心地放进牛仔裤前兜里。布料薄,能感觉到那点坚硬的轮廓。
计划就这么定下了。
有点草率,有点冒险,但谁也没说别的。
老陈去准备追踪器,林野回柜台后面,打开一台看起来极其陈旧、外壳甚至有点泛黄的台式电脑。
屏幕亮起,是纯黑的命令行界面,绿色的光标一跳一跳。
许梦开始编她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