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浓得化不开,脚下的灰草在靴底碎裂,发出细密的沙声。秦耕走在前头,肩背挺直,脚步未停。铁柱跟在半步之后,呼吸粗重,骨藤大锤横抱胸前,指节因久握而泛白。
他们已经走了太久。
前方轮廓渐显,不是坟包,也不是断台,而是一片坍塌的屋脊线。几根歪斜的梁木戳向灰天,墙基半埋于土,瓦砾散落一地。一座破庙,倒在死地中。
秦耕停下,目光扫过残门断框。门楣上刻着半个字,像是“山”字旁,剩下部分被苔痕与灰粉覆盖。庙门只剩一侧门扇,斜挂在腐朽的轴上,随风轻晃,发出极低的吱呀声,像人喉间挤出的叹息。
他抬手,示意止步。
铁柱立刻站定,锤头微抬,眼神扫向左右。坟区无风,可那门扇却动了。不是风吹,是某种气流在穿行。
秦耕缓步上前,左脚先落,踩在门槛外的石阶上。石阶裂成三段,缝隙里钻出几茎灰草,草尖挂着露珠似的水珠,但颜色发暗,像凝固的血滴。
他蹲下,指尖蹭过石面。
灰粉之下,石质尚硬,未完全风化。这庙倒得不久,或许就在三年内。他抬头看向供桌方向——残桌上塌了半边,香炉翻倒,炉底朝天,里面空无一物。神像早已倾颓,只剩半截泥身靠在后墙,脸面剥落,看不出原貌。
他起身,走向供桌背面。
地面有拖痕,从神像后延伸至墙角,宽约两尺,深浅不一。不是野兽所留,更像是有人曾在这里移动过什么重物。他蹲下,手指抹过痕迹边缘——灰粉被刮开,底下露出一层黑褐色的印子,干涸已久。
不是血。
至少不是新血。
他站起,转身走向门口。
铁柱仍站在原地,守在门槛外侧,没进来。他盯着秦耕,眼神询问。
秦耕点头。
铁柱松了口气,迈步跨过门槛。他没走中间,而是贴着左侧墙根,将骨藤大锤放在脚边,随即开始清扫地面。他用锤尾拨开灰草,又用手掌抹平碎石,腾出一块可供躺卧的地方。做完这些,他坐了下来,背靠门框,双腿屈起,双手环住锤柄,整个人缩在角落里,像一尊守门的石像。
秦耕没动。
他在庙中央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向供桌另一侧,背对神像残骸,盘膝坐下。腰间的种子袋垂在腿侧,麻绳系得紧实。他没解下,也没靠墙,只是端坐,脊背笔直,双眼闭合。
两人之间相距不足五步,却无一句言语。
庙内安静得异样。
门外的灰雾不动,门内的空气也不动。连那扇摇晃的门板,也忽然静止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天光不知何时彻底消失。没有日落的过程,只有亮度的缓慢衰减,像灯火被一点一点掐灭。庙内陷入昏暗,仅靠外墙裂缝透进些许灰光,照在残桌上,映出半截断裂的供板。
铁柱的眼皮渐渐沉重。
他强撑着,几次抬头,看向秦耕。对方依旧闭目,呼吸平稳,像是真的睡了。可他知道,秦耕从不真正入睡,尤其在这种地方。
他终于放松下来,头颅微微前倾,下巴抵在膝盖上。手仍搭在锤柄,但指力已松。
庙内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一轻一重。
又过了许久。
一道阴风,毫无征兆地穿堂而过。
不是从门外来,而是从庙顶裂缝中落下。风冷得刺骨,带着一股陈年棺木的气息,吹得残窗上的破布猎猎作响。铁柱猛地惊醒,手瞬间攥紧锤柄,抬头四顾。
风停了。
一切如常。
他皱眉,缓缓松手,重新低头。眼皮再次合拢。
就在这时,供桌下方,一堆黄纸突然自燃。
火光幽蓝,无声升起。
那堆纸原本不起眼,藏在供桌塌陷的阴影里,像是被人遗弃的祭品。此刻火焰从纸堆中心蔓延,却不烧木料,不引灰尘,只静静燃烧,火苗笔直向上,纹丝不动,像一根竖立的冰棱。
秦耕睁眼。
他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缩,目光第一时间扫向铁柱——对方头颅低垂,呼吸绵长,仍在浅眠。再看四周——庙墙无影晃动,地面无尘扬起,唯有那堆纸,在无声燃烧。
他不动。
左手缓缓移向腰间,五指虚握种子袋口的麻绳。耕魂在体内悄然流转,未催发,但已蓄势。他感知着火焰的温度——没有热浪,反而透出寒意,像是从地底渗出的冷焰。
火光映在墙上,投出扭曲的影。
供桌前的地面上,出现了一个跪拜的身影。
白衣,长发,伏地叩首。
动作缓慢而虔诚,一下,又一下,额头触地,手臂伸展,如同祭祀亡亲。那身影半透明,边缘随火光微微波动,像水中的倒影被风吹皱。
秦耕盯着它。
没有气息,没有脚步,没有落地的声响。它就这样凭空出现,跪在那里,行着古老的祭礼。
他没动。
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起。他知道这地方不该有活人,也不该有寻常鬼魅。坟场死地,魂不得安,若有灵存,必带执念。
白衣人第三次叩首。
这一次,她的头抬起,侧脸在火光中显现——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清晰,漆黑无光,直直望向供桌残骸。
秦耕的指节绷紧。
她没有看他,也没有看铁柱。她的目光,落在那堆正在燃烧的黄纸上。
火快熄了。
最后一张纸卷曲、焦黑,火焰缩成一点蓝星,终于熄灭。
庙内重归昏暗。
白衣人伏下最后一次,额头触地,久久未起。
秦耕仍坐着。
耕魂在经脉中缓缓回旋,随时可催动。但他不能动。一旦激发种子,便会扰动此地气机,可能惊醒更多不该醒的东西。他必须判断——她是敌是迷,是怨是执。
她缓缓抬头。
这一次,她的脸转向秦耕的方向。
没有表情,没有情绪,只有一双黑洞般的眼睛,与他对视。
秦耕不动。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起身,动作轻柔,像一片落叶被风托起。她的双脚离地,却不见飘浮之态,仿佛本就不属于地面。她退后一步,再一步,走入供桌后的阴影中,身影逐渐淡去,如同墨迹在水中化开。
最后一丝轮廓消失。
庙内只剩死寂。
秦耕依旧坐着,左手仍握着种子袋的麻绳。他的呼吸比刚才慢了半分,心跳却沉稳如初。
他转头看向铁柱。
对方仍在浅眠,未曾察觉方才的一切。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供桌后的阴影。
那里空无一物。
可他知道,她还在。
也许没走,也许从未离开。
他缓缓闭眼,脊背依旧挺直。
庙外,灰雾如旧。
庙内,火虽灭,纸灰未散。一缕极淡的青烟,从供桌下升起,笔直升向屋顶裂缝,消失不见。
铁柱的呼吸变得均匀。
秦耕的左手,始终没有离开种子袋。
他的指腹隔着麻布,轻轻摩挲着一枚刃麦种的轮廓。
坚硬,锋利,蛰伏。
就像他此刻的心。
庙顶的裂缝中,一粒灰草的种子缓缓落下,掉在供桌残沿上,轻轻一颤。
没有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