疆无法跟着年轻的师父走过奈何桥。桥那头是一片荒地,地上长满了黑色的草,草丛里蹲着很多黑影。他看不清那是什么,只能看见一双双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师父走在前头,黑袍在风里飘,脚步很轻,踩在草地上没有声音。
疆无法追上去。“你要带我去哪?”
师父没有回头。“你不是要找你师父吗?他在前面等你。”
疆无法停下脚步。“你不就是我师父?”
师父也停下了,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在月光下很白,白得像纸。他笑了,笑得和师父一模一样。“我是他,也不是他。我是他年轻时候的影子,他把我留在这里,替他看着这条路。”
疆无法盯着他。“他为什么要留你在这里?”
师父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因为这条路很重要。这是通往阴山的唯一的路。他怕别人找到他,所以让我在这里守着。谁来,我就拦住谁。”
“那你为什么没拦我?”
师父没有回答。他走得更快了,疆无法跟不上了。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了黑暗中。
疆无法站在原地,四处看。那些绿色的眼睛还在,蹲在草丛里,盯着他。他握紧桃木剑,往前走。走了几步,那些黑影动了,从草丛里站起来。是一个个孩子,很小的孩子,三四岁,五六岁,光着身子,瘦得皮包骨头。他们的眼睛是绿色的,在黑暗中发着光。
孩子们围过来,伸出手,抓他的衣服,抓他的腿,抓他的剑。他们不说话,只是抓着,不让他走。疆无法想甩开他们,可他们抓得太紧了。一个孩子爬上了他的腿,又一个爬上了他的背。他被孩子们淹没了。
婴儿在他怀里哭了起来,哭声很大,很尖。那些孩子听见哭声,松开了手,退后了几步。他们看着婴儿,看着那双红色的眼睛,绿色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他们转身跑了,跑进草丛里,消失不见。
疆无法大口喘气,低头看婴儿。婴儿不哭了,睁着那双红色的眼睛看着他,嘴角带着笑。他摸了摸婴儿的脸,脸很热,烫手。
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个村子。很小,只有几户人家,房子很破,有的塌了半边。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很大,树冠遮天蔽日。树下坐着一个人,是个老婆婆,佝偻着背,穿着一身黑布衣裳,脸上全是褶子。她低着头,像是在打盹。
疆无法走到她面前,停下。老婆婆抬起头,睁开眼。眼睛是白色的,没有瞳孔,没有眼珠,只有一片惨白。她看着疆无法,又看着他怀里的婴儿,笑了。
“你来了。”
疆无法盯着她。“你是谁?”
老婆婆站起来,拄着一根拐杖。拐杖是黑色的,上面刻满了符文。她把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村子里的灯全亮了,每一户人家都亮了灯。可那灯不是油灯,是鬼火,幽蓝色的,一闪一闪的。
“我是这个村子的村长。”老婆婆说。“也是这个村子的主人。这些人都听我的。”
疆无法扫视那些屋子。每一间屋子都有鬼火,每一间屋子都有哭声,女人的,孩子的,老人的。哭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你养鬼。”疆无法说。
老婆婆笑了。“养鬼?我养的是自己的孩子。他们都是我生的,我养的,我死的。他们死了也不离开我,就住在这个村子里,陪着我。”
她伸出手,指着最近的那间屋子。屋子的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女人。很年轻,二十来岁,穿着红衣裳,脸很白,嘴唇很红。她走到老婆婆面前,跪下,磕了一个头。然后站起来,转身看着疆无法。她的眼睛是黑色的,黑得像墨,没有眼白。
“这是我的女儿。”老婆婆说。“死了三十年了。她死的那天,正好是她十八岁生日。她穿着这身红衣裳,等着嫁人。可新郎没来,她就在门口等,等了三天三夜,饿死了。”
女人看着疆无法,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她伸出手,摸向疆无法怀里的婴儿。疆无法后退一步,女人的手停在了半空。
老婆婆笑了。“你怕什么?她又不会伤害你的孩子。她自己也有孩子,怀了七个月,死在肚子里了。她摸你的孩子,只是想摸摸自己没生出来的那个。”
疆无法盯着她。“你留这些鬼魂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老婆婆不笑了。她看着疆无法,那双白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为了等我儿子回来。我儿子出去当兵,十几年没回来。我等他,等了一辈子,等到死,他也没回来。我死了以后,变成了鬼,还在等他。这些孩子也是,他们也在等。等自己的爹,等自己的娘,等自己的男人,等自己的女人。等来等去,什么都没等到。”
疆无法沉默了。
老婆婆看着他,叹了口气。“你怀里那个东西,也在等人。等它的爹,等它的娘。可它等不到。它的爹死了,娘也死了。它只能跟着你。”
疆无法低头看婴儿。婴儿睡着了,红色的眼睛闭上了,呼吸很均匀。
老婆婆转身,往村子里走。走了几步,回头。“进来吧。住一晚,明天再走。夜里外面不安全。”
疆无法跟着她走进村子。村子里的路很窄,两边是破旧的屋子。屋子的门都开着,里面站着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穿着各色衣服,脸很白,眼睛很黑。他们看着疆无法,看着他怀里的婴儿,不说话。
老婆婆带他走到村子最后面,那里有一间很小的屋子。门开着,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条板凳。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火苗很小。
“你就住这里。”老婆婆说。“夜里不管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疆无法看着她。“什么声音?”
老婆婆没有回答。她转身走了,消失在黑暗中。
疆无法走进屋子,把婴儿放在床上。婴儿睡了,很沉。他坐在床边,靠着墙,闭上眼。太累了,浑身都在疼,伤口在流血,骨头在响。他很快就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他被哭声吵醒了。女人的哭声,从村子四面八方传来。一声接一声,很轻,很远,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疆无法睁开眼,婴儿还睡着。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村子里的灯全亮了,鬼火幽蓝,一闪一闪的。每一间屋子门口都站着人,女人,孩子,老人。他们站着,面朝他的方向,哭着。可他们脸上没有眼泪,只有哭声,干巴巴的,像风吹过枯叶。
老婆婆站在村子中央,拄着拐杖,面朝他。她的身体在发光,白色的光,很弱,很淡。她张开嘴,说了一句话。
“把它留下。”
疆无法退后一步。“不行。”
老婆婆往前走了一步。“它是死人。你是活人。活人不能带死人进村。”
疆无法盯着她。“这是你的规矩?”
老婆婆点头。“这是我的规矩。也是阴间的规矩。活人走活人的路,死人走死人的路。你抱着一个死人,走不了活人的路。”
疆无法没有动。老婆婆举起拐杖,往地上一顿。地面裂开一道缝,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疆无法脚下。裂缝里伸出很多手,惨白的,细长的,抓向疆无法的脚。
疆无法拔出桃木剑,一剑砍过去。手被砍断了,掉在地上,化成黑水。可更多的伸出来了,密密麻麻,像一丛白色的草。他被抓住了,动不了。
婴儿哭了起来。哭声很大,很尖。那些手松开了,缩回了裂缝里。裂缝合拢了,地面恢复了原样。老婆婆看着婴儿,白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它不是普通的死人。”
疆无法抱起婴儿,盯着她。“它是尸王。”
老婆婆退后了一步。那些站在屋子门口的鬼魂也退后了一步。它们看着婴儿,眼里满是恐惧。
老婆婆低下头。“你走吧。带着它走。永远不要回来。”
疆无法抱着婴儿,走出村子。身后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哭声也停了。他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村子还在,黑漆漆的,没有灯,没有人,只有一座座破旧的屋子,立在黑暗中。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天快亮了。东边的云层开始发白,月光越来越淡。他走在平原上,草很高,没过膝盖。露水打湿了他的鞋,很凉。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低头看婴儿,婴儿醒了,睁着那双红色的眼睛看着他,笑了。
他摸了摸婴儿的脸,脸很烫。他把婴儿举高了一点,让阳光晒在婴儿脸上。婴儿眯起眼,笑得更开心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前面有一座山。很高,很大,山顶被乌云遮住了。乌云很厚,很低,压在山顶上,像一口倒扣的锅。
阴山。
他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