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身影出现在华容身边:“圣女,云母明珠到手了。”他转头一看,美艳的圣女变成了公主切。不,公主切只是耳边两缕头发稍短,华容是整个一短发造型——如果不是戴了头套……
是哪位不怕死的勇士敢在老虎头上拔毛?!
不想活了吗!
一剑正中,华容心中怒意更甚,眼珠狠戾地似要冒火花。她伸手向上,伞在头顶漂浮旋转,伞骨散发着幽幽寒光,一击便能削下他的脑袋。
杀气森森之际,一只手搭在她肩上阻止了她:“圣女,夜族公主快到了。”
当着夙南意杀了她的人,也是在找死。
他来迟了一步,并未看到君北城被华容的短剑刺穿,只以为她还未动手。“这次就先放他一马。圣女,大局为重,不可冲动。”
话毕得了自家圣女杀气腾腾的凝视,他在心里念了一百零八遍阿弥陀佛,然后拉着不情不愿的华容就要离开。
“既然来了,又何必急着走呢。”一道身影从天而降,两只手一边一个紧紧攥住华容和鹞鹰的胳膊,看似柔弱实则犹如铁钳难以撼动。
五指关节收紧,圆润的指甲死死锁住两人的筋骨,抓住他们不得不往下落。“看到本公主就想走,怎么,本公主很见不得人?”
夙南意收敛笑容,双手使力将两人甩在地上,侧身看了一眼倚靠竹子站立的君北城:“你可还好?”
君北城朝她微笑:“无事,放心。”
夙南意微微颔首,余光瞥到爬起来的两人,歪头打量:“这是星月界最新盛行的发型吗?瞧着也不好看呐。”
华容差点被她气个仰倒。
鹞鹰将云母明珠塞给华容:“圣女快走,切莫耽搁。”他第一次拉住华容的手,原来圣女的手也是温热的,如他想象中的纤弱。
本以为此生无望,永无可能牵她之手,不曾想在今日如愿。
虽是短暂的美好,刹那即是永恒。
他将华容朝百花谷入口处推去,反手擦去嘴角的血迹,挥拳而出猛然袭向夙南意,拳拳带风哗哗作响,所过之处竹叶翻飞。
夜族公主果然厉害,一个照面就伤了他的内腑。
夙南意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身影,面对他的攻势全无反应。只待他的拳风离她不过一尺时头一歪,一杆奔雷枪破空而来,径直对上了他的拳头。
鹞鹰的拳头刚猛无比,长枪尖锐却是它的克星。
对峙不过数息时间,鹞鹰的手背便多了一道痕迹。他疾步后撤,身体后仰几乎与地面平行,一掌拍在地面借力跃起站在树下,待看清夙南意的长枪时眼神一缩:“弑月战神的奔雷枪。”
习武之人对兵器如数家珍。
鹞鹰也不例外。
只是,“传说弑月战神陨落后,奔雷枪也自断随之埋葬。”他忽然看到不远处君北城手里的弓箭,眼睛微眯,“玉骨弓——看来传闻是假。”
奔雷枪和玉骨弓都在夜族,可从未听说弑月和夙南意交好。
是真是假夙南意不管,她只知道眼前之人的气息莫名让人讨厌。
“叛神教的人?”妖族和鬼族她都打过交道,这人明显不是。
主要还有一个原因——夜族、妖族、鬼族都有美男子,但是没有这般臭屁的美男子。
他上身赤膊,可不就是在故意炫耀么。镜渊这家伙都没这么抽象拧巴。
至于壮实的肌肉炫耀给谁看,废话,他整天跟在谁后头就是给谁看。
君北城无声轻笑。可惜襄王有心,神女无梦。
而他的神女眼下正追着鹞鹰喊打,手中奔雷枪舞得虎虎生风。
“哪里跑?!”夙南意追着鹞鹰朝谷口飞去,出谷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君北城依旧站在清幽恬静的竹林中,晚风拂过,竹叶在空中打着旋落在他的发上、身上。
我很快就回来。她想。等会非要和他说,她想吃他做的酸菜鱼。
君北城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样子,心口一边流血一边像吃了蔗糖。
身体靠着竹缓缓滑下坐在地上,将玉骨弓虚抱在怀中。
体力耗尽即是死亡,他很清楚。
他在世间徘徊得太久了。
可是他不能再厚颜无耻地跟在夙南意身边,借她的灵力维持自己枯萎无望的生命。“真这么做了,莫离和慧心知道定会笑话我。”
笑话他没有骨气,不配做他们的朋友。
他骄傲地笑,在临死之前召唤她来到这里,见她最后一面,还能得个抵抗邪教的好名头。
明明是在笑,眼眶却是红的。
“明明一直都想死,临到了了却有些不舍。君北城,原来你也是贪生怕死之辈。”君北城自言自语,“可是,够了,走到这里已经很好了。”
“就停步在这里,对所有人都好。”
“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存在,君北城,再靠近就不礼貌了。”
他的目光柔情似水,温柔地看着漫天飞舞的落叶,不知为何整个人都觉得松快,胸口的伤口也不疼了,耳畔又响起她每次得胜归来张狂放肆的笑声。“可惜这一次怕是听不到了。”
“在为难她和为难自己之间,我选择了后者。”
他的胸膛起伏不定,吃力地断断续续地喘息着,喉咙里隐隐有滚滚痰声,费力地看着怀里的玉骨弓。“夙南意,以往都是听你的,这次,就让我来选吧。”
他倏忽笑了,想起许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夙南意,正是他失去莫离和慧心的时候。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下雪了,莫离,慧心,你们来接我了吗?再等等我吧,你们等了我那么久,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
视野开始模糊,一片苍茫之景。
他很开心,他遇到的都是很好的人。
“夙南意,我走了。”
所有的情愫都被他好好地藏在心里,只有晚风听到了他最后的告别。
黄泉彼岸花开得如火如荼,奈何桥边站着两道身影。少年驻足而立凝视远方,少女蹲坐一旁想揪花瓣。“君北城怎么还没来?”
君北城看到了他们,笑着飞奔过去。
“慧心,莫离。”
“呀,你终于来啦。我们等好久了呢。”
“抱歉,以后不会让你们等了。”
君莫离默默递过去一个号码牌:“来时帮你也领了。”
林念安笑嘻嘻地拍他肩膀:“不错不错,这次你很勇敢。”
君北城发自内心地笑:“嗯,真好……”
夙南意一招回马枪重伤了鹞鹰,废了他的丹田,他这辈子再也无法修习灵力。
夙南意得胜归来,走路轻快,眼神里闪烁着得意的光芒,如同夏日暖阳,耀眼而又灼热。“第一万八千二百六十三次连胜。”
真不愧是她。
“君北城,我回来了。”她得意洋洋地走进山谷,手中的奔雷枪电光雷闪。
深夜幽静,雾气缭绕,如烟如梦,风吹竹林,竹叶晃动,发出萧萧声响。
那个儒雅的男子静坐在竹林中,淙淙竹叶落在他身上,一层又一层。
“那人看着壮实,实则不堪一击,我不过一招回马枪,就杀得他片甲不留。若不是后来有人来救他……那把伞看着颇为眼熟,似是当年百花神女的灵器。”
百花神女陨落之后,璇玑伞也不知所踪。
“若在祂手里也就罢了,可落在邪教圣女手里,真是天道不公。欸,似乎有些不对……等等,邪教神?莫非当年那个传闻是真的?”
夙南意脚步停下,倒吸一口冷气。“若真如此,那魔神之战和邪教有关?或者说,这才是魔神之战的真相?”
万年前四大凶兽为祸人间,人界生灵涂炭,妖界动乱不休,神界众神陨落,百花神女亦是死于那场战役。大战的原因不是四凶兽,或者说不止四凶兽……
她忽然灵光一闪:“之前在书房看过通天教的卷宗,教中圣女是昔日神族的后人。
魔神之战通天教教众惨败而逃,低调行事,对外号称‘法力通天’的通天教,而千万年前称其为‘叛神教’。”
“昔日神族后人,璇玑伞——所以圣女华容是花族后人!教主是背弃神族的神明!”
她又想起卷宗上鹿神对这位教主下的敕令:“恶贯满盈,罪无可恕!”
是了,能够制裁神明的,唯有神明。
“慢着,我记得万年前鹿神还不是神,祂本是夫诸,夫诸乃水灾之兽,祂是在魔神之战后才被天道特封的神明,而大战前神界有其他神明存在。”
“所以当年制裁邪神的不是鹿神。”
夙南意有些焦躁,那段历史可谓是星月界的黑暗时期,没人想要回忆。
奇怪,她来了这么久,君北城怎么都不说话。
她收起奔雷枪走到他身边蹲下,一片竹叶落在他的眼睛上,他就这么安静地躺着。“君北城,想睡觉就回屋里睡,在外面睡不冷吗?”
君北城安详地躺在那里,就像睡着了一样。
“君北城,我有话想对你说。之前你问我,在我眼里,我和你是什么关系?下属?仆从?我当时说是饭搭子。”
夙南意伸手去拿他脸上的竹叶:“我现在改主意了,我不想做你的饭搭……”她的笑容忽然僵住,不可置信地抚摸他的脸庞。
触手冰冷,全无生气。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死亡的气息笼罩在方寸之间,每一片落叶都充斥着绝望。
夙南意眼前虚幻一片,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颤抖着把手覆在他的脸上,感受他开始僵硬冰冷的体温。
天空那抹乌云悄然散开,黯淡的夜色下他的面容逐渐显现,安宁平静,就像活着一般儒雅。“你看你,头发沾上了树叶,衣服都有褶皱了。”
“真是粗心大意。”
“你总是马马虎虎,只有做菜的时候仔细。”
夙南意拿掉他身上的落叶,看到了胸口的致命伤口,血液已经干涸生锈。压抑在心底的酸涩忽然喷涌而出,她笑着仰起头,飘零的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化成水,悄然滑落。
“君北城,下雪了。”
“我最喜欢堆雪人打雪仗了。”
“可是今天的雪,为什么这么冷呢。”
她抱起君北城往竹屋走,雪越下越大,满世界只剩下簌簌的雪落声。
“君北城,我想吃酸菜鱼了……”
夜色深沉,雪花飞旋而下,无声无息地飘落,掩盖了一行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