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里。”华容和鹞鹰来到百花谷,“当年祂未成神前便是居住在百花谷中,这里是时间长河的起点,也是终点。”
是他们疏忽了,这些年只顾着摄取孩童气运来掩盖天机,却忘了哈雷阿卡拉火山在百花谷的另一面。想来解开封印需要的最后一样东西也在这里。
“时间紧迫,这次一定要找到云母明珠。”否则等待他们的将是十大宗门和八方城联手围剿,他们不会再有当年的好运气可以在大战中苟活下来。
自祂成神后,百花谷常年无人居住,加之设有阵法,少有人知晓入谷的法子。
君北城坐在竹屋里,这里和当年路珩、明浩来时一样——一桌四椅一卧榻,朴素简陋,屋中竹子翠绿依旧。
他静坐桌旁拿着一节木头雕刻,手边放着两个木雕。刻刀细细勾勒,木屑如同细沙簌簌落下。任光影变幻,他不动如山,屋内静得只有窸窸窣窣的刻木声。
又是一个日落时分,瑰丽的光洒入屋内,君北城放下刻刀,手腕酸涩难耐:“多年不握刻刀,手法生疏不少,好在终于完成了。”
三个木雕皆为人像,两女一男,精巧细致,栩栩如生。
他生命中最放不下的三个人。
“莫离,慧心,我有点想你们了。”手指轻抚过雕像,“近日我经常做梦,梦到和你们一同上学,梦到师娘的点心还有夫子的戒尺。”
“梦到和你们一起上树掏鸟蛋、下河摸螺蛳,天气晴好时坐在树下画画。慧心,你总说我画的狗像驴,其实我觉着你画的猫像猴——还是莫离画的最好。”
“梦到我们三个贪玩忘记做功课,被夫子责罚站墙角。慧心最是厉害,站着也能睡着,迷糊地往两边仰倒,就仗着我们站在她左右会接着她。”
“阿娘说,我们不在家时家里冷冷清清,到了下学时间,还没踏进门家里就开始热闹。她见了我就烦,说我在家是人嫌狗厌。”
“慧心,阿娘最喜欢你。每每你闯祸,骂我得挨双份。是的没错,她不会骂莫离,会把他那份算我头上。”
“所以莫离,你的秋月梨是我偷吃的。害你咳嗽了好些日子,我又心里愧疚。”
“那是我人生中最开心的日子。我总是在想,如果日子不过得那么快,你们依旧在我身旁,回家就能吃到香喷喷的咸菜笋丝面。”
他这一生过得恍惚糊涂,欢喜雀跃恍如昨日。
“日暮西沉,莫离,我也即将走到生命的终点。我并未觉得不甘,反而觉得开心——我等那一天等得太久了。”
日落月升,星辰浮现,夜幕之下,坐着渺小的他。
有人说,死去的人会变成日月星辰,默默注视着地上的人。穿过茫茫云纱夜雾,他们舒展双翅偷偷到来,接住满满的思念,无声安慰着哭泣的人,在他/她耳旁呢喃轻诉——他们没有走远,所有的离开终会久别重逢。
“莫离,慧心,我好想你们……”他的身影逐渐被黑暗吞噬。
窗外墨色渐浓,月辉遍地,竹影婆娑,夜风吹拂,竹叶随风摇曳,沙沙作响。
他的声音融在风里,只有竹林听到他的心事。
也唯有这时,才觉得心静。
“慧心,你总说我胆小。我承认,我是个胆小鬼,日日戴着面具,面对她时丝毫不敢透露自己的心意,将自己的倾慕藏得严严实实。”
“我怎么敢呢。”
“她是天之骄子,而我只是凡夫俗子。这些年我依靠她的灵力存活,你瞧——离开她之后,我的生命力飞速流逝。”
“我没有灵根,无法吸收灵力,也无法存储灵力。”
“慧心,我经常胆怯。我曾经问她,在她心里我是什么存在——跟班?手下?朋友?还是……饭搭子……是了,她笑说是饭搭子。”
饭搭子,就是短暂相伴搭个伙的关系。
“我便不敢再问下去。”
君北城拿起第三个木雕,小心翼翼地描摹它的眉眼:“若我是夜族人便好了。”
“那便有了走近她的资格,有了被讨厌的勇气。”
可惜,他不是。
云泥之别,叫他怎么说得出口。
屋外风声乍起,吹落淙淙竹叶。
不寻常的气息逐渐靠近。君北城放好木雕,走到竹屋角落的阴影里,放慢呼吸,眯起眼睛打量不请自来的两位闯入者,左手暗暗取出玉骨弓。
玉骨弓乃千古十大名弓之一,以玉为弓而得名,初为白猿神猴所掌,后为弑月所用,弑月寂灭前送与夙南意。
右手自箭篓里抽出一根玄铁箭,缓缓地拉弓上弦,弓尾微微散发蓝色烟雾,喷在他脸侧,如玉面容染上蓝色凤尾纹,越发显得冰冷孤寂。
这是夙南意的恶趣味。因他为凡人,无法灵力化箭。夙南意便吩咐夜族工匠打造弓箭,收尾之时灵机一动,在箭尾留下一抹印记。
他的眼神在箭上流连。
昔年他初到夜族,凡人之身毫无修为,众人畏惧长公主不敢动手,后知他只是寻常身份并非公主心上人,便明里暗里对他下绊子。
某次被几人围住殴打得遍体鳞伤,回去遇到外出打猎回来的公主,她似是才想起还有他这么一号人。
次日将玉骨弓送给他,言再挨打便是丢她的脸。
他垂下眼,默默抚平内心的悸动。
再抬眼时已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他眼神一凛,弓弦拉满,对准了屋外之人。
“我最讨厌黑夜了。”生来爱美的华容皱眉,没有日光,谁能瞧见她的无双容貌?她喜欢站在万人中央,享受万丈荣光。
暗夜杀人,那是见不得光的刺客会做的事情,她不做。
所以看到竹屋就眼睛一亮的华容欢欣雀跃得像个小女孩:“我在竹屋等你,你找到东西就过来。”反正她是不高兴在黑夜里摸索。
鹞鹰对她这番举动毫无意外。依照圣女爱美如命的性子,会和他一同摸索就怪了,能少钻一个山洞是一个。
蜘蛛丝落身上得洗十个澡。
简直有病。
奈何官大一级压死人,教中圣女地位仅在教主之下,十大护法都要听她号令。好在她除了重度洁癖、见不得别人比她美,其他方面还算正常。
云母明珠既是神明所有,想要找寻应当不难。
鹞鹰观望后定了一个方向寻去。
华容摇着团扇优雅地走向竹屋。
这些日子在人间奔走,她发现大家小姐在外多戴帷帽,或以团扇半遮面,看着极是雅致。
论美丽她不会输给任何人!
她以鹞鹰瞠目结舌的速度购置几十把团扇,上绣风月花鸟、飞禽走兽,栩栩如生,精妙绝伦。“若在扇面绣上我的倩影容姿,不出数日,我的美貌便能在八方城盛传。”
她虽然天生丽质,奈何这些年一直在暗处行动,少有人能见到她的真容。
她又自视甚高,平等地瞧不起所有不如她的人——或样貌或财力或权势或修为。换言之,能被她看在眼里的唯有各个宗门的亲传弟子。
可那些宗门弟子都是平庸之辈,初见她时惊为天人,知晓身份后便避她如蛇蝎。“什么修士,以貌取人,还不如凡夫俗子。”
“不成,我的无双容貌,岂是一般人能有幸见到的。”
她忽然想起在茶坊听到的传闻:“都说天机阁少阁主星沉天资聪颖,乃这一辈中的佼佼者,看人自有章法。若有机会定要瞧上一瞧。”
好叫鹞鹰这家伙知晓人外有人,成天自夸是教中第一美男子。
华容挥舞扇子:“好吧,其实他长得确实还不错,宽肩窄腰,身量高大,面容英朗,修为高强,教中女弟子对他倾心的不少。
可惜鹞鹰只开了六窍,于情之一道一窍不通,辜负了众多姑娘的痴心。”
“不过也还好他不通情理,否则他来者不拒,教中教众婚配又是难事。”
“这般想来也不错,牺牲他一人造福全教。”说到此处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想当年她和其他护法打赌谁能夺得鹞鹰的芳心,结果全盘皆输,庄家通吃。
华容攥紧拳头——那可是她买养颜丹的灵石!
说多了都是泪。说白了还是鹞鹰太没用。
害她都赢不到灵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