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目望去,但见天河远处出现了一队人马,鲜红旌旗在苍穹下迎风飞扬,银色铠甲泛着冷冽寒光,手中长枪赫赫生风,长箭毅然指向天际。如猛虎下山奔涌而来,声如奔雷,尘烟四起。
为首之人一身戎装,本是银色的战甲泛着乌乌金光,一杆奔雷枪气势如虹,墨发高束,面容朗若清月,神情冷漠。然清俊只是表象,从尸山血海中厮杀出来的人,只一个压眉,凌厉杀气便如海浪潮水压在众仙身上,令人无端想要跪拜。
“何事如此喧扰?”来人气势如虹,锐不可当,分明来了一队人马,众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她,也只看见了她。
太白金星的心顿时揪成一团——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没有听到回答,弑月似是有些不悦。
之前不是很能说吗?说啊,这会儿怎么不说了。是不喜欢说话吗?
骑在战马上的弑月居高临下地俯看众仙,只看到一个个排得不怎么整齐的后脑勺——头发稀疏,大腹便便。
白衣翩翩,酒气熏天。
弑月内心冷笑:这便是她一直护卫的天界?
这便是她一直护卫的天界。
方才气得脸红脖子粗的文曲星君此时犹如鹌鹑缩在武曲星君身后,巴不得同僚能再胖上两圈,好将他身形掩藏。
武曲星君看看左边看看右边,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站在了最前排。再看平素好为人师的太白金星垂着脑袋畏畏缩缩站在水柱边,水花四溅,他的面容隐匿在阴影之中。
“众仙云集,今日倒是热闹。”弑月明知故问。
武曲星君在心里骂了同僚八百回,硬着头皮出面回答:“百花神女归位,乃普天同庆之盛事,故于瑶池设宴,众仙同乐。”
弑月漫不经心地把玩缰绳:“想来琼浆玉液滋味一般,否则诸位为何不在瑶池喝酒,反而跑到水域喝水?太白金星,你说本将军说的可对?”
几乎将整个人都藏在水柱后面的太白金星冷不丁被点名,锁着脖子半佝偻着出来答话:“将军说的自然是对的。”他怎么忘了,弑月和那灾兽交情甚好,今日出门真真忘了看黄历。
“听星君这话似乎有些不满?”至少弑月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太白金星诚惶诚恐:“小仙不敢。”只一问一答的工夫脑门上就冷汗涔涔。别看他资历老,遇上了手握兵权的弑月战神,资历算个屁。
倘若想仗着年纪倚老卖老——呵,那更是寿星公上吊,活腻歪了。
弑月看着他似笑非笑。
太白金星只觉如芒在背。
良久,弑月侧头对副将说道:“既是盛事,你带领兄弟们也过去讨杯酒喝。”
此言一出,众仙更觉羞愧,忙不迭走过去和将士一起去瑶池,态度极为谦卑。
不多时,围观闹哄的仙人就散了个干净。
副将得令牵着弑月和自己的战马离开。
至于言之凿凿说要“打倒战神”的江墨……
弑月从头到尾都没有看他一眼。
待队伍最后的江墨离开,弑月收起了自己的杀气,右手背在身后,走到三人面前:“你们没事吧?”
鹿宁朝她摇摇头,露出极为清浅的笑容:“你回来啦。”
“嗯。”弑月摸摸她的头,“好在来得及时,玲珑没和他们打起来。”
水玲珑傲娇地挺起胸膛:“打起来也不怕,我堂堂水族公主,岂会怕那群小人——呸,伪君子。”
弑月拿她没办法:“你啊。”随即走到百里溪面前,背着的右手回到身前,手中变幻出一束鲜花献与她,紫色的花瓣随风而动。
“喜欢吗?”
百里溪一愣。
对上花束后那张清俊的面容,那双眼睛正满含笑意地看着她。
花……
是了,弑月喜欢花,每次征战归来都会带一束野花。
每逢谁过生辰,她都会送一束精心挑选的鲜花。她曾说过:“我得胜归来,便以鲜花庆贺;若哪日战死,便以鲜花祭奠。”
百里溪回以一笑,下一瞬就脸色苍白,虚弱地往下跌去。
弑月错愕,立即松开花束,在百里溪倒地之前将她稳稳接在怀中。水玲珑眼疾手快将下落的花束接在手里。
“你怎么了?”三人焦急地围在百里溪身边。
“方才仓促接了文曲星君一招,内息不稳,回去调息一番便好。”百里溪面带笑意,对弑月平安归来很是欢喜。
鹿宁揪起的心倏然落在原地,握紧的双手隐隐颤抖。没事就好,还好没有因为她受伤,不然……她有何面目见她们。
水玲珑拔了一半的剑收鞘,脸上怒气不减:“滚犊子!亏他还是号称七星之中最为儒雅的星君,动不动就拔剑相向,依我看还不如旁边的武曲星君来得斯文有礼。”
走在半路的文曲星君和武曲星君同时打了个喷嚏。
百里溪伸手掰开鹿宁的双手,将她僵硬的手包住,一双眼睛柔和地看着她:“吾无大碍,莫要自责。”
她的手很轻柔,一一抚过鹿宁心上的裂口。
水玲珑见状拉住鹿宁的另一只手:“放心,我们都是神仙,不会随便死的。我们会一直陪着你,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
弑月一把抱起百里溪:“先回我那里吧。”
她抱着百里溪走在前方,水玲珑牵着鹿宁的手走在后面。
走时水玲珑回眸朝时间长河看去,长河上空漂浮的五颜六色的泡沫缓缓变成她的模样,隔着万年时空,两个水玲珑遥相对望。
万年后的她:“我把慕云卿带来了。”
万年前的她:“已接到,麻烦你了。”
察觉到她停步,鹿宁轻轻晃手腕:“怎么了?”歪着头朝海上看去,什么都没有呀。
水玲珑回头朝她微笑:“没什么。欸你看,我抱着七星花,你抱着绿萝草——是不是很巧?”
“是很巧……”鹿宁疑惑这有什么巧的?欸等等!她终于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我来找百里溪看绿萝草的,我差点忘了。”
水玲珑很不客气地拆台:“噗,注意措辞严谨——你已经忘了,谢谢。你的绿萝草怎么了?这不是长得挺好吗?”
鹿宁不好意思地笑:“昔年弑月送我十二颗灵珠,我将它们放入神水中,如今皆已生根发芽,只是不知为何叶片暗沉。”
关于如何种植养护草木花卉,水玲珑也是个半吊子:“等她好转我们问问她。不过十二株灵草你只抱着绿萝草,看来你很偏爱它。”
鹿宁红着脸点点头:“是的,它是十二株灵草中最可爱的,我最喜欢它。”
水玲珑笑嘻嘻地把脸凑过去搭在她的肩上:“噗,你也很可爱。谁家仙子会把灵珠当成种子……”
“欸?弑月送我的不是种子啊。”鹿宁抠着手指,“我还想养好了送给她,她最喜欢花花草草了。”
天河水域重新归于安静。
四方水柱后悄然出现一道身影。
朱雀站在水雾中,神色晦暗不明。
不远处的三人担忧地看着他。
“他还是我们认识的玄女吗?”白虎问道。
青龙摇摇头:“这一世他放弃了做玄女。”
玄武摸出一个龟壳,神神叨叨地摆弄着。
白虎看着不耐烦:“你摆弄半天可有算出什么?”
玄武朝他龇牙轻哼:“我哪有本事去测算神兽的命格。”
白虎烦躁地想抓墙:“那你在沉思冥想什么?”
玄武不动如钟,将龟壳放在手上闭目感受:“早年她与我们在一起时,便常因旁人说的闲言碎语闷闷不乐。放弃做九天玄女是她的选择,身为战友,我们应当尊重她。”
白虎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不懂女儿家的心思。
青龙却是知道的:“她一直很在意其他仙人说她背靠我们,上阵杀敌之时躲在后方捡功劳。玄女一直想证明自己的实力。”
玄武睁开眼,收起自己的宝贝龟壳:“从此没有九天玄女,只有陵光神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