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叙是在凌晨两点翻出那份会议记录的。他本来只是想查一下伦理委员会当年驳回林知意申请时的投票比例，但系统里那份扫描件的最后一页被人为加密过——不是常规的PDF密码，是一层需要特定密钥才能解锁的矢量叠图。他用自己还在省厅挂职时的权限试了一下，密钥居然还能用。解密后的文件弹出来，是一份完整的投票记录。
投票结果是四比一。四票反对，一票赞成。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赞成”，实验室里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的嗡鸣。伦理委员会一共五个人，四票反对完全符合驳回决议的程序要求，所以没有人会去追问那一票赞成是谁投的。但方叙知道，能在这个级别的伦理审批中投出赞成票的人，要么是被林知意的论证说服了——要么从一开始就是她的合作者。
他花了两个小时做交叉比对。伦理委员会的当届名单是机密，但会议日期是公开的。用会议日期反查当届委员的任职时间，再刨除当天因故缺席的成员，剩下的人里只有一个名字出现在所有可能的时间节点上——脑科学研究所的前任所长，林知意的博士生导师。
档案里这个人的名字被加密处理过，但加密用的算法和当年脑科学研究所内部人事系统使用的是同一套。方叙用林知意留下的那台神经信号解码器的固件哈希值反向推导出了加密密钥，把那个名字解了出来。屏幕上弹出三个字——顾世安。
他对着这三个字坐了很久。
顾世安这个名字在脑科学领域曾经是一个传奇。三十年前他在国外发表过一系列关于长期记忆的突触编码理论的论文，被认为开创了记忆移植研究的新方向。但十五年前他因病退休，随后彻底失踪，没有任何社会保障记录、没有任何死亡证明、没有任何出境或迁移的痕迹。有人说他隐居了，有人说他病死了，也有人说他根本就没有退休——他只是从公开渠道消失了，方便继续做他那些不被允许在人身上做的研究。而现在，他的名字出现在四年前一份伦理审批投票记录里，投下了唯一一张赞成票。
方叙把解密后的所有文件打包发给宋明哲，附了一条消息：“十五年前你还不认识她。她在认识你之前就已经继承了这个人的全部研究思路。”
宋明哲收到消息时正在省厅物证鉴定中心的三号检验室里复核橡胶厂地板上那幅拓扑图的尺寸数据。他打开方叙发来的文件，看到“顾世安”三个字时放下了手里的激光测距仪，把投票记录和伦理审批驳回函放在同一张检验台上，中间夹着林知意笔记本里那张泛黄的致谢名单——第三行，孟启良，实验室后勤保障；第五行，一个被划掉的名字。划痕很轻，是用铅笔涂的，没有完全盖住底下的字迹。他之前没有仔细看，现在他把便签纸翻过来，对着灯光从背面照过去——被涂掉的三个字：顾世安。
她在笔记本里划掉了自己导师的名字。不是删除，是划掉——和她在知情同意书上用记号笔涂掉自己的名字一样，留有痕迹，留着给后来的人一个能够从背面看到真相的路径。但顾世安在伦理审批中投完赞成票之后就消失了，他的理论被林知意发展成了整套实验框架，而他本人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档案里——直到现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