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伦理审批申请的扫描件发到宋明哲手机上时,他正在省厅四楼的技术顾问办公室里重新整理时间线。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快掉光了,几根光秃秃的树枝在玻璃上刮来刮去,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小陈把文件传过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备注了一句“这是四年前她以心理医师名义提交给伦理委员会的原件扫描”。他点开,一份标准的伦理审批申请表,格式规范,措辞严谨,每个空都填得整整齐齐。项目名称一栏写着——“记忆迁移与主体意识延续的验证研究”。
他盯着那行黑体加粗的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不是因为她用了这个词,而是因为他见过同样的词组——在林知意的笔记本里,“活体测试方案”的扉页上,她写了一行小字:“本研究参考了早期关于记忆迁移与主体意识延续的验证研究框架。”早期。她用了“早期”这个词。他在对话框里输入了一行字,发给小陈:“帮我查这份伦理审批的提交日期。”
回复几乎是秒到:“这是扫描件首页,日期在申请人签名旁边。”他把文件拖到首页放大,签名栏的日期——是在他认识她之前,在他和林知意结婚前整整一年。
他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在视野里晃了一下。不是在她嫁给他之后,不是在她失踪之前不久,是在她还没嫁给他之前。在他们还没有在图书馆第一次见面之前,她就已经把所有的框架都设计好了。那个实验室台阶上摔伤脚踝才形成的步态代偿特征,被她写进“活体测试方案”的场景变量时,精确到每一度落地角度——而她摔伤的时间远在这份伦理申请提交之前。
他拿起手机打给小陈:“把伦理审批表后面的审批意见页也调出来。我要看完整的。”
第二页的扫描件在十分钟后传过来。表格的审批结果栏只有一个英文单词——Rejected。驳回原因栏里手写了一行字,字迹不是林知意的,端正得近乎刻板:“不同意在人体进行此项试验。申请人对受试者知情同意权的处理存在根本性伦理缺陷,建议无限期搁置。”
他把这句话反复读了多遍。建议无限期搁置。委员会以为驳回了,委员会以为只要不予批准这个项目就不会再继续。但林知意没有搁置。她只是换了个地方——把发表论文的地方换成了没有伦理委员会能管到的废弃仓库,把伦理审批换成了活体测试方案,把建议无限期搁置换成了继续研究。然后又继续了整整十年。
他坐直了身体,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素白封面的笔记本,翻到第一页——“活体测试方案”五个字的笔迹和伦理审批表上的申请人签名一模一样。他把笔记本和伦理审批驳回函并排放在桌上,两者之间隔了整整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