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方叙实验室出来,宋明哲没有直接回家。他把车停在省厅后门的梧桐树下,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很长时间。车窗外面是深夜的省城,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挡风玻璃上,风一吹,影子就碎成一片摇晃的光斑。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方叙最后那句话——“任何拥有这套编码协议的人,都可以把一段从来不属于她的记忆,刻进她的大脑里。”写入。不是她主动记得什么,是有人可以让她记得什么。那她记得的哪些东西是她自己的,哪些是被写进去的?她知道自己被写入了多少次吗?
他拿起手机拨给小陈。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小陈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但更多的是警觉——宋明哲从来不在凌晨三点给他打电话,打了就一定不是小事。
“帮我做一件事。以林知意的面部特征做种子,扩散到全国公安人口信息库做模糊比对。不限制性别,不限制年龄区间,不限制户籍状态。把相似度在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结果全部拉出来。”
小陈沉默了两秒:“你想查她有没有别的身份。”
“对。”
“比对条件怎么设定?”
“用她的特征点——瞳距、鼻翼宽度、颧骨比例、下颌角角度。”宋明哲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画出那些比例,“这些数据在她生前的实验档案里有完整记录。她的面部几何特征非常规整,做特征点扩散的准确率会很高。”
“给我半小时。”小陈挂了电话。
宋明哲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打开车窗透气。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远处早点摊开始生火时飘来的煤烟味。半小时后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小陈发来的一个加密压缩包。文件名只有四个字——“比对结果”。他点开。三张证件照片并排弹出来,下面分别附有身份信息表格。面部识别匹配度一栏的数字一个比一个让人脊背发凉——百分之九十七点三,百分之九十八点一,百分之九十七点八。三个身份,三个名字,三个不同的城市。
第一个是沿海某市脑科学研究所的研究员,入职时间在他认识林知意之前三年。全套档案完整得无懈可击——学历证书、发表论文、年度考核表、甚至还有工会活动记录。证件照上的她穿着白大褂,头发扎成低马尾,眼神冷静锐利,嘴角没有笑容,和他熟悉的那个实验室里的林知意如出一辙。
第二个是执业心理医师,注册在某高校附属心理咨询中心。证件照上的她穿着西装,头发盘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嘴角挂着一丝极浅的微笑——不是她对他笑的那种弧度,是职业化的、克制的、刚好能让来访者感到放松但又不至于太亲密的微笑。他从来没见过她戴眼镜。
第三个让他停住了。是失踪人口档案里的一桩旧案——失踪者已于四年前注销户口。档案里只有一张旧照,像是从什么证件上撕下来又扫描进去的。照片里的她没戴眼镜,没穿白大褂也没穿西装,头发散着,光线很暗。眼神是空的。不是疲惫的空,是连焦点都失去了的空。他盯着第三张照片看了很久。这不是他认识的林知意。他认识的林知意,眼睛里有东西——有计算,有好奇,有深夜加班后的疲惫但满足,有看着他时那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笑意。即便在他们最沉默的那段时间,她的眼睛里也有东西。但这张照片里的人,眼睛像一个被倒空的杯子。
小陈又发来了一条消息——“三个身份的社会活动周期完全无交集。研究员的身份终止于她调到省城之前,心理医师的身份在研究员同期有频繁活动记录,失踪者身份注销后没有任何后续记录。她像是一个人活了三辈子,每次都在某个时间段切断前一个身份的一切联系。”他把这条消息反复看了好几遍。切断前一个身份的一切联系,就像每次切换都在执行一套预先设定好的程序——一个她,活成三个她。而每一个她也许都不知道另外两个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