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叙从档案柜最底层抽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牛皮纸箱。纸箱侧面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上面印着“萤石项目——志愿者档案——机密”几个字,标签边缘已经翘起来了。他把纸箱放在实验台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十二个编号的文件夹,每个文件夹的封面都贴着封条,封条上的日期从五年前开始依次排列。
“这些档案在项目暂停之后就被封存了。”方叙撕开第一个文件夹的封条,“伦理委员会要求所有志愿者信息匿名处理,原始档案只有项目负责人有权查阅。项目负责人是你老婆。”
“所以从来没有人查过这些档案。”
“没有人能查。”方叙把文件夹翻开,第一页是一份知情同意书。表格上的志愿者姓名栏被黑色记号笔涂掉了,但涂得不够彻底——从背面透光能看到三个字的轮廓:林知意。“她把自己的名字涂掉了,但没有用修正液,只用记号笔划了一道。她在制造匿名假象的同时留了一手,让后来的人能从笔迹背面读到这个名字。”
方叙把文件夹翻到第二页。一张脑部CT扫描图,日期是五年前。图像上可以清晰地看到一组微电极阵列,位置不在大脑表面,而是深入皮层下的海马体与前额叶皮层之间。电极的排列方式不是随机的——它们形成了一条精确的弧线,恰好覆盖了长期记忆编码和提取的关键回路。他在图片边缘的标注栏里看到了一行铅笔字迹:“原型机植入位置确认。电极深度3.2毫米,覆盖CA1区至前额叶第五层锥体神经元。记录通道数:2048。受试者编号:LZY-0。”
方叙放下CT片,又从纸箱里抽出一本泛黄的实验日志,封面印着“萤石项目受试者随访记录”几个字。他翻到第一页,上面是林知意的字迹,但抬头写的不是“实验记录”,而是“关于我自己的笔记”。第一段只有三行:“植入后第三天。轻度头痛,可控。闭眼时能看到模糊的光点。不是外部光线——是自己放电的神经元。我能感觉到它们在适应电极。”
宋明哲读完了第一段后没有出声。方叙继续往下翻,翻到植入后第二周的记录,她的字明显潦草了,笔画间的连笔更密集:“今天在记录视觉信号时,测试灯闪了四下。但我明明闭着眼睛。视网膜没有接收到光,海马体却已经在处理这个信号了——它分不清这是从眼睛来的,还是从电极来的。”
方叙把记录本递给宋明哲,自己重新拿起那张脑部CT扫描图,放到观片灯下。他凑近看了一会儿,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他把CT片从灯箱上取下来,换到高分辨率扫描仪下面,在电脑上把图像放大了二十倍。电极阵列的边缘,在2048个记录通道密密麻麻的针尖状锚点之间,有一个极小的不规则阴影。直径不到零点一毫米,形状不是标准圆形,是略微拉长的椭圆形——和记录电极的几何特征完全不同。
“这不是记录电极。”他把放大后的图像投影到主屏幕上,指着那个不规则的阴影,“这是微刺激探针。记录电极是收集信号的,它只读不写。微刺激探针是发送信号的——它能向周围的神经元集群注入特定的电脉冲模式。换句话说,植入林知意脑子里的这套装置不只能读取记忆信号,它还能向记忆回路里写入新的信号。”
宋明哲盯着屏幕上那个被放大到米粒大小的小阴影,它在成排的记录电极之间安静地躺着。“她用自己测试了双向传输——不光是读出记忆,还能写入。这个写入端口如果被激活,外部信号就可以直接输入她的海马体。也就是说,任何拥有这套编码协议的人,都可以把一段从来不属于她的记忆,刻进她的大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