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诸,你身为灾兽,不该来此,趁灵霄上仙还未发现,速速离开这里。”方才低眉顺眼的江墨高傲不屑地看着鹿宁,仿佛自己是至高无上的存在。
是了,相比会带来水灾的恶兽,天兵天将自是无比高贵。
高贵到可以对夫诸颐指气使。
“快走,灾兽就该待在应该待的地方,乱跑出来作甚!”白衣飘飘的仙人满脸怒色,皆视她为洪水猛兽。“再不离开,休怪我等对你不客气!”
“朱厌一出天下大乱,蜚到之处瘟疫滋生,夫诸现世天降大水,皆为穷凶极恶之兽,此等恶兽就不该活在世上,小仙提议,诛杀恶兽,永绝后患!”江墨正气凛然,仿佛站在正义的巅峰。
天河水域微微有些沉默。
“夫诸,你乃上古神兽,当有自知之明,速速离去罢!”太白金星无奈叹气。
鹿宁拉住水玲珑的手腕,绯红的唇紧抿着,透着冰彻入骨的寒意,少有人知寒意深处是无尽孤独。“我和朱雀同为上古神兽,我为水灾兆星,他为南方神灵,我为世人唾弃,他受万人敬仰。”
太白金星随手甩了甩拂尘,“那你也说了他是朱雀,你和朱雀能比吗?这,这没得比啊。他是天上月,你是水中沙。出身便是如此,你没得选。”
鹿宁不由冷笑,眼底漫起红雾,听闻太白金星激动便会口吃,眼下嘴皮子倒是利索的紧,“星君果然伶牙俐齿,鹿宁受教。”
“对嘛,听得进去就好,哎这可不是我针对你啊,你问问这里的仙人,赤脚大仙、镇元大仙、黄角大仙、金顶大仙、南极仙翁……他们与我想的是否一样?一样的嘛!
众仙也是为了天宫的安全着想,并非有意为难你,你是神兽不假,却是灾兽恶兽,只会祸乱苍生,这是你的命呐。”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不外如是。
南极仙翁淡淡道:“老头我年纪大了眼睛不好,老胳膊老腿远不如星君活泛,此刻疲乏不堪,这就回去歇着,诸位请便。”
太阴星君神色不显,但眼中微冷,“太白星君秉公职守,吾不如你远矣。”说罢带着广寒宫的宫娥离开。
瑶池内,观望这一幕的月老垂头扒拉着缠在胳膊上的红绳,“我还有许多红绳要整理,这就走了,老君你走不走?”
先前微醉的太上老君此时眉目清明,轻笑着放下酒樽,“灵宝入轮回百年至今未归,我去司命那里借用一下轮回镜。”
月老抱起还剩一大半的酒坛,边走边打嗝,“那咱们一道走吧,”他摇头晃脑的走在前方。瑶池天宫仙女翩翩起舞,仙音渺渺,他笑眯了眼,“这酒宴是越发无趣了。老君,回头和灵霄小老头说一声,以后设宴就不必叫我了。”
太上老君深深看他一眼。
月老依旧像个老顽童一般乐呵呵的,经过八仙还对着他们挥手,放荡不羁的银发编成俏皮的小辫子,辫子上挂着的小铃铛随着他丁零当啷作响。
罢了,不参加就不参加了。
就说他在闭关一心炼丹吧。
“灾什么兽!是淹了你家池塘还是沉了你家大米!自己没本事还怪别人!”水玲珑剥开鹿宁的手把她拉到身后,走到江墨面前斜睨着眼从上到下打量他,“就你,还想成为战神?你配吗?什么东西?”
“一天天吃饱了没事干,开口就是诛杀,怎么,上辈子是御史啊,动不动就撞柱死谏,别是当年遇上嬴政了吧?啧啧,嬴政怎么得罪你了,碰上你这么个倒霉东西。”
句句话语如利刃一般刺入江墨心脏,刀刀见血。
若论境界修为,水玲珑排不上号,若论戳人心窝,她却是个中好手。
江墨额头上青筋直跳,整个人变得阴毒狠戾,“水族公主,仙界与水族曾有约定,老死不相往来,今日你出言挑衅,侮辱众仙,怕是不妥吧。”
水玲珑喉间发出一丝冷笑,仿佛在嘲笑对面之人,“两族为何老死不相往来,个中缘由你们难道不知?也是,自古仙族高人一等,凌驾在众生之上,又怎会将众生看在眼里。诛杀,说得轻巧,连个罪名都不用找。”
“公主言重了,两族井水不犯河水,又何谈轻视,不至于,不至于哈,”太白金星习惯性地当起和事佬,“再者今日我们说的是夫诸。夫诸,你怎么还不走?你看到没,造成这般局面,都是因为你。”
文曲星君也出言呵斥,“你若不想让场面失控,让水族公主为你闯下大祸,就快些离去,莫要桀骜不驯冥顽不灵。”
鹿宁红着眼,额间的幽蓝印记闪闪烁烁,“冥顽不灵?我动都没动。”
文曲星君眼中韫色渐浓,“怎么,你还想动手不成?”
鹿宁怒极反笑,“我想起来了,上次先动手的,也是你,文曲星君。这便是仙族的规矩么,动手的人反而有理,而我就得站着挨打。”
文曲星君被她直白的话怼得脸色发青,怒目圆睁,霎时手中多了一把长剑。“冥顽不灵,也罢,今日我就替天行道,除了你这灾兽。”
鹿宁见状丝毫不惧,对着水玲珑悠悠说道,“他急了。”
文曲星君手中长剑毫不留情地刺向鹿宁,还未近身被一股力量震开,只觉虎口发麻,长剑哐当落地。
众仙顿时安静下来看向出手之人。
是百里溪。
从始至终不置一词的百里溪。
鹿宁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在这之前的许多年。
她生为神兽,却灵力微弱,害怕比她大的神兽仙兽妖兽,又因命里带灾的诅咒受尽喊打,终日东躲西藏。后来趁机从天界躲到了人间,可即便在人间也还是要四处躲藏,她怕给人间带来大水。
和终日清冷的天界不同,人间的春天草长莺飞,鸟语花香,微风和煦。鹿宁畏怯地抬起胳膊,一点一点张开手指,春风拂过,轻柔温暖。
是她从未感受过的温暖。
她笑了。她想留在这里。
然而温暖转瞬即逝,大水奔涌而来,冲塌河堤,淹没村庄,她的耳边尽是哀嚎之声。百姓在绝望哭泣,飞鸟走兽在逃离。
鹿宁睁大了眼睛,内心既惊慌又绝望。
这一切并非她所愿。
她不杀伯仁,伯仁却因她而死。
她不想洪水泛滥,不想草木凋零,不想百姓流离失所,不想走兽无家可归,她逃了,一路逃到了山洞中。
她躲在了山里,设下重重迷障,好叫世人寻不到她,也将自己封印其中。
人间繁华,她喜爱这人间。
因而要远离人间。
记忆最终停在眼前清瘦的背影上,那个背影挡在她的身前。鹿宁知道,她从来都是说的少做的多。
‘百里溪,你冰雪聪明,不会不知道,今日你得罪他们,以后会举步维艰。却为了我,在初到天界的第一天,便站在了诸仙的对立面。你真傻。’
百里溪语气平和神色微冷,“诸君可将吾放在眼里?”当着她的面欺负她的朋友,当她是死了吗?
众仙自是不认,“神女息怒,只这灾兽性子暴戾,不得不出此下策。”便是神女又如何,新晋的神明而已,还是凡人成神,小仙畏惧几分也就罢了,资历老的上仙谁捧着她?
面上敬重已是给她脸了,还想如何?!
莫不是真以为瑶池盛宴专为她而办吧?
真是好笑!想要众仙心悦诚服,她还早着呢。
待她四处碰壁后,自会知道如何在天界生存。
拳头大才是硬道理。否则,就乖乖收敛一身锋芒。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总之,好好做你的百花神女!管好你的一亩三分地!
太白金星笑着说和,“都是同僚,何必对峙,以和为贵。”
呵,什么神女,什么公主,真当自己是根葱呢。
痴人说梦,便是弑月来了他也不放在眼里。
太白金星面上和善的笑,实则心里瞧不起任何人。
如他一般想的人很多,他们习惯将自己的无能归咎于命运。
‘李聃能做得太上老君,凭甚我做不得?!’
时运不济,命途多舛,苍天无眼,呜呼哀哉。
事实证明有些时候人是经不起念叨的。
剑拔弩张之时,地面忽然震动。疑惑间,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得地面都颤抖不休,众人脸色一变,目露惊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