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叙把画面定格在赵某视觉焦点完成识别的那一帧。凶手的面部占据了画面中央大约三分之一的区域,但任何放大操作都无法让那张脸变得更清晰——不是分辨率不够,是清晰度在这个区域被人为抹平了。
“这不是模糊。”方叙把画面拖进另一个分析软件,启动了像素级的逐格扫描,“你看这里。”他用笔尖点着屏幕上的面部区域,在放大四百倍的视图中,像素颗粒的分布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均匀——正常的影像放大到极限时会出现锯齿和噪点,但这块区域没有。像一张被熨斗熨过的布,所有褶皱都被压平了。
“有人用算法把面部特征从原始画面里抠掉了。但替换的不是马赛克,不是高斯模糊,是一组与原画面光影完全吻合的虚假像素。”方叙调出像素亮度分布曲线,把篡改区域和未篡改区域的过渡带放大,“篡改者先读取了原画面的全部光影参数——光源方向、色温、照度衰减梯度——然后用生成式算法填补了被挖掉的部分。填补上去的像素和周围真实像素之间的亮度过渡,误差不超过百分之零点三。这是神经信号级的数字替换。能做到这种精度的设备不超过十台,而且没有一台是普通实验室能搞到的。”
“脑科学研究所有一台。”宋明哲说。
方叙的手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下:“对。412室。她那台神经信号解码器,型号和‘萤石’项目用的是同一批。但那台设备在爆炸之后就被封存了。”
“封存不等于不能用。”宋明哲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楼下路灯昏黄,照着一排停得歪歪扭扭的共享单车。他压着声音说道:“孟启良的通用门禁卡在爆炸后刷过六十多次,超低温冰箱到现在还在运转,交换机还在运转,微量注射泵还在运转。有人一直在用那间实验室。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拥有篡改记忆芯片的全部条件。但我没有想通一件事——这个人是怎么知道赵某的芯片会在哪一帧拍到这张脸的。要达到画面中这样精确的替换效果,篡改者必须提前知道赵某的视网膜会在什么时刻、以什么角度、在什么光照条件下拍到凶手的面部。”
“不。”方叙摇头,声音有些发紧,“篡改者不需要预测赵某的眼球运动。因为篡改不是事后做的。刚才验证完整性的时候没有出现断裂,是因为它在源头就被替换了。这个人把一段预设好的像素阵列直接写进了芯片的缓存区。缓存区在记录每一帧画面的同时,自动比对预设的面部特征——一旦匹配到特定几何结构,缓存区就用预设像素覆盖原始信号。这不是事后剪辑,这是实时替换。”
“实时替换需要在原始画面上进行同步比对,写入延迟不能超过单帧时间。要做到这个精度只有两种可能——要么篡改者把屏蔽程序写进了她自己的芯片固件里,要么程序是在芯片处于活体状态时被植入的,也就是在死者生前就已经在运行。结论是一样的:有人在她死之前就篡改了她的记忆芯片。不是事发后,是植入活体的时候——芯片在植入活体的时候就已经被预设了屏蔽程序。”
他说完这句话后背一阵发冷。不是因为这个推论太荒唐,而是因为“萤石”项目的十二名志愿者全部是匿名招募,全部签了终身保密协议。能知道芯片编号和对应受试者身份的人,只有项目的总工程师——和她的第一个受试者。
“整个项目最初的活体测试对象只有一个人。”宋明哲转过身,盯着屏幕上那张被虚假像素填平的脸,声音压到最低,“林知意。她在自己脑子里植入过第一代原型机,用自己的视觉信号校准了整套系统。只有她知道所有芯片的原始编码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