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如此,听到别人立誓要打倒自己,始终觉着有些膈应,仿佛自己成了一个靶子。“在凡间,百里家世代对抗虫族,在天界,花族全族与虫族不死不休——竟也成了错?”
神明慈悲,不意味着神明没有脾性。
至少她百里溪不是。
对着三个醉醺醺的酒鬼发怒,不是稳重神明会做之事。
水玲珑眼珠子一转,身前凝出几个水球,弹射到三人脸上“噗”地炸开。水球看似玻璃珠大小,却将三人浇了个透心凉,衣裳浸湿,头发一缕缕贴在面上,犹如水鬼。
水玲珑眯眼轻笑:嗯不错,怪好看的。旁边那个也……嗯?他怎么了?
就见决明子呆呆站在那里,一脸失魂落魄的样子。
扑通——扑通——扑通——
是什么声音在耳畔回荡……
云块飞得极慢,日光转眼灰暗,如同洋葱一片片剥落,万物骤然离他而去,放眼尽是灰色色块。他的意识海里一片死寂,唯有如雷的心跳声不断回响,他能感觉到自己急促的呼吸,黏连着空气不停坠落。
他设想过很多次与她见面,脑海中演练过无数次的相遇。
手捧娇艳鲜花来到她面前,会否在她心里留下善意的印象。
自她入轮回之后的数百年,他日日夜夜期盼着她归位。
他知道自己很普通,真身只是一株药草。不普通之处在于决明子喜温暖湿润气候,不耐寒,怕霜冻,而她刚好也喜欢阳光,因而有了相遇的机缘。
好不容易修成人形,好不容易拜入老君门下,好不容易可以离她近一点。
空想百年已是不堪,不曾想见面之时如此狼狈!
美梦于一夕之间化为泡影!
为何会在这种情况下与她见面!
决明子快要疯了……
脚边蹲坐的山栀和李肃一帧一帧给自己抹脸。
立下重誓的江墨低垂着脑袋,脸上还残留着一丝酒意,清醒逐渐占据他的灵台,疲惫接踵而来。
太阳穴突突直跳,似是要将他灵魂撕裂,只是眼下不是倒头就睡的时候。若当真睡过去,明日也不必再来当值了。
他轻轻揉着太阳穴,努力回想醉酒时发生了什么。渐渐地,一些片段犹如相片浮现在脑海中,他的表情逐渐从困惑变成沉重。
背后说神明闲话,罪名可大可小,若将其解释为以战神和神女为修行榜样,倒也能说得过去。江墨在心中长叹——喝酒误事,怪得了谁。
李肃头疼欲裂,恶心欲呕,只他虽然大大咧咧,但不是真的没脑子,自是知道在神明面前不能失礼。何况,也不只有神明在此。
山栀看看左边人又看看右边人,在心中安慰自己:还好还好,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被抓到小辫子。常言道法不责众,三人出丑总好过一枝独秀,再者这充其量就是酒后失仪,却不得什么罪名。
决明子深吸一口气,端端正正地向百花神女行礼,垂下眼不想给旁人看到自己眼中的落寞。她定然也会觉得我是贪杯之人吧。
见他如此,其他三人如梦初醒一同行礼。
江墨敛眉沉声开口:“末将饮酒过度胡言乱语,望神女见谅。”
是了,他是天兵天将。
即便百里溪知道他的酒后胡言是真话,也不能越俎代庖替灵霄上仙教训人。
反之,若因为一两句醉话便教训人,众仙怕是真要说她一介女流不能容人。
她只得敲打两句:“克己复礼为仁,望将军每日三省吾身,谨言慎行,莫要再闹出笑话。”
水玲珑在一旁无奈叹气。唉,这估计是她所能说的最重的话。百里溪什么都好,就是为人太过端方,偏好用阳谋,这也是她面对小人经常吃亏的原因。
对于文人而言,这一句是极重的鞭策。
对于武将而言,这一句根本不痛不痒。
这些天兵天将皮糙肉厚,脸皮比城墙还厚,压根儿不会把她的劝诫放在心上。
鹿宁却是连连点头。弑月说过,人要学会听取别人的意见,然后通通记下来,看看谁对自己有意见。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产生问题的那个东西。
因此虫族听到弑月的名号便头痛欲裂,未战先怯。
鹿宁的本子上已经记下:江墨不是个东西。
此刻百里溪也颇为无奈。在归位第一日便与天界仙人闹出事端,传扬出去无论是否在理,都会成为旁人口中的笑话。
她虽为神明,但束缚枷锁反而比身为凡人更多。
三人依次行礼道歉,水玲珑一个眼神都懒得给。
都怪百里溪的脾气太好了。换成她这个混不吝,就借着这个机会与其斗上一回,既为自己正名,也趁此机会立威,好叫旁人不敢轻易小瞧了她。
不能动手,动口总行了吧。
百里溪拉住她的手腕,朝她摇摇头,视线看向不远处的瑶池——听到动静朝这里来的仙人越来越多了。
水玲珑暗自嗤笑。这天宫的仙人也都是吃饱了撑的,跟凡界村里大树下聚集嗑瓜子唠嗑的妇人无甚差别。
“是。”江墨表面恭敬,内心嗤了一声——果然不出所料,她不敢对他们如何。
李肃红着脸低头仔细找地上的裂缝,希望找到一条能让他钻进去。可恶,天宫建造的时候怎这般仔细,上万年都没有开裂。
鹿宁忽然瞥到不知何时挪到了水柱旁的山栀,垂头丧气蔫头巴脑。他这是羞赧得不敢见人?还是也讨厌我?却见他的肩膀噗噗颤抖。
山栀瞥开视线不去瞧百里溪,嘴巴紧紧抿着,努力压制疯狂上扬的嘴角。可越是压制越是忍不住兴奋,只得转过身去,脸涨得通红。
天哪!是神明!我居然能见到神明!爷爷,我出息了!
鹿宁满腹委屈,低声问:“我真的很讨人厌吗?”说是问,更像是自言自语,因为她并不认识山栀。
山栀捂嘴偷笑,听到身旁传来一个声音,面带笑意地转头看向她:“嗯?讨厌什么?”柱子旁原来还有一个人啊,她太安静了,方才都没注意到她在。
鹿宁对上他笑盈盈的眼睛,心情一下就明朗了:“没什么。”不是讨厌呐。真好。弑月说过,人要有被讨厌的勇气。虽然讨厌她的人很多,也已经坦然接受别人的恶意,但是总归不是令人愉悦的事情。
四方水柱,顾名思义是水源充足之地。山栀真身也是药草,喜欢阳光温暖,下意识地走远两步离开水源。“你是哪个宫的仙子?我似乎没见过你。”
鹿宁摇摇头,轻轻抚摸绿萝的叶子,眉间玉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样子乖巧极了。
山栀一时有些看呆了。
这边江墨道完歉拉着心不在焉的决明子离开,李肃几步走到山栀身边。“走吧,我们去找泽雅泽塔喝茶。”这家伙就是爱和人闲聊,便是和山里的猴子、水里的鱼蛙都能聊上半天。
走得近了才看到他身边三步远的鹿宁,更确切的说是她额头上的幽蓝印记。“欸?你是……夫诸?”
“夫诸?”闻风而来的仙人聚拢在一起,朝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好像真的是夫诸,她怎么来了?”
“是啊,她怎么敢来这里?!”
“别是忘了之前怎么被赶走的!”
“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这大好日子,速速让她离开!”
“若被神明看到发怒该如何是好!”
“可是……神明好像就在那里啊。”
陆陆续续的惊呼声和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如同海水浪潮向鹿宁涌来,层层叠叠冰凉刺骨,几乎令人窒息。
“夫诸?”山栀怔怔地盯着鹿宁,神思恍惚,任由李肃拉扯着远离,同手同脚也不自知。她,竟是夫诸。
夫诸,传说中能带来水灾的恶兽,性情温柔洁净,喜欢四处角戏。它一出现,其地必定是大水时期。世人视夫诸为水灾兆星,对其唯恐避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