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叙的实验室在大学城最偏僻的西北角，一栋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灰色砖楼，外墙爬满了已经枯死的常春藤。宋明哲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但没有立刻下车。他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四楼那扇唯一亮着灯的窗户——窗户上贴着褪色的蓝色遮光膜，边缘卷起来，露出里面堆满仪器的实验台。
方叙已经三年没回过省厅了。当年他辞去技术处的职位，外界都说是个人学术追求，但宋明哲知道他走的那天跟林知意一样——在实验室里对着数据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交了一份只用了一行字的辞职报告。
电梯早就坏了。宋明哲从楼梯爬上四楼，每层楼道的声控灯依次亮起又熄灭。实验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仪器散热风扇的低频嗡鸣和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
方叙坐在实验台前，背对着门。他身上那件白大褂皱巴巴的，袖口沾着不知道是咖啡还是什么试剂。听到脚步声他没回头，只是摘下降噪耳机往桌上一扔。
“张队给我打了电话。他说你拿着‘萤石’的申请表进了他办公室，他签了字。”方叙站起来转过身。三十二岁的年纪，眼窝却深得像熬了一整年的夜，下巴上冒着一层青色的胡茬。“你知不知道‘萤石’到现在只成功过三次？”
“知道。”宋明哲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三次。十二例里成功了三次。读取出来的画面全部不成形——碎片的、扭曲的、断断续续的，拼都拼不成一个完整的场景。”方叙按了一个键，屏幕上弹出一组历次测试的失败案例：灰白色的噪点占满整个画面，只有边缘偶尔闪过模糊的轮廓，像水底沉了太久的旧胶片。“芯片从死者视网膜提取的是濒死前最后几秒的残留电信号。这些信号经过了应激激素的冲刷，经过了缺氧导致的神经元大规模去极化，经过了死后细胞膜破裂释放的钾离子洪流。能提取到的东西就像——”他想了一下，“就像从火灾现场捡回一本烧焦的书，每一页都只剩边角几个字。”
“三成够了。成功的三次，被试有什么共同点？”宋明哲拿起实验台上的芯片盒，小小的透明容器里封着一枚比米粒还小的银色电路，在灯光下折射出淡蓝色的光泽。
“快速死亡。”方叙重新打开一张数据表，把其中三行高亮标出，“三名成功读取的死者有一个共同特征——死亡过程极短，应激反应还没来得及完全启动，神经元的电信号就已经中断了。其中两个是车祸当场死亡，一个是高空坠落，均死于脑干反射终止前几秒的全脑电静默期。赵某不一样。她是被美工刀袭击，死于失血性休克。死亡过程持续了至少好几分钟。这期间她的交感神经全程高度激活，血液里充满了肾上腺素和去甲肾上腺素。这些激素分子会彻底扰乱芯片的提取信号。”
宋明哲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个密封的证物袋，里面是赵某的完整法医报告。他翻到第三页，把报告转过来让方叙看——死因分析栏下面有法医写的一行脚注：“死者头部钝器伤早于刀伤，颅骨骨膜下血肿提示严重脑震荡。死者在被刀伤前已经因脑震荡处于半昏迷状态，大脑皮层电活动显著抑制。”
方叙盯着那行脚注看了很久。他把鼠标往旁边推了推，整个人靠进椅背里：“法医的意思是，她被砸昏之后才被捅刀？”
“对。昏迷状态下应激反应被压制了。血液样品里的肾上腺素浓度低于正常觉醒水平——比她平时喝一杯咖啡后还低。换句话说，”宋明哲把法医报告放在键盘旁边，“她的濒死状态可能比那三个车祸死者更接近全脑电静默，而不是长时间的失血挣扎。她的视网膜里保留的视觉残留完全可能是完整的。”
方叙重新拿起芯片，从实验台下面的恒温箱里取出一个读盘。他把芯片嵌入读盘的卡槽中，推入工作站的读取舱。三台并排显示器同时亮起，屏幕上开始加载一排密集得令人眼花缭乱的神经信号编码，每行代码都代表一个神经节细胞的放电记录，正在被实时解码为图像矩阵。
“开始加载了。”他说，手指在触控板上飞快地操作，“从现在开始到第一帧画面出来大约需要四十分钟。这四十分钟里你如果改变主意，随时告诉我。”
宋明哲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椅子往前拖了半米，坐在屏幕正前方。
读取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六十七时，方叙忽然按下暂停键。他转过头看着宋明哲，实验室的冷光灯在他眼镜片上反射出两个小白点。
“你确定要看？赵某死前最后看到的东西，可能不太好看。她自己在遇袭时距离那个凶手不到三米，她脑子里最后几秒钟残留的画面不是模糊的街景、不是车祸前的远光灯——是她面对面近距离注视的凶手本人。”
宋明哲说：“放。”
方叙按下播放键。进度条跳到百分之七十三，屏幕上开始出现第一帧模糊的灰白画面。边缘像烧焦的纸一样卷曲不齐，中央区域有大量噪点，但噪点背后隐约透出一个完整的轮廓——一个站在楼梯口的身影，背光，脸完全隐没在阴影里。身影向前迈了一步，左脚落地时有一个极细微、但宋明哲再熟悉不过的、向外偏斜的倾角。
“继续放。”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