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局长那张脸出现在主控台正中央的屏幕上的时候，整个房间里的空气都静止了。何立诚的手还握着配枪，枪口垂向地面，但他没有把枪插回去。苏晴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指尖在发抖，但她没有敲下去。周恺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从救护包里翻出来的止血粉，却忘了递给蹲在01号身边的急救员。
屏幕上，副局长坐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里，身后是一面空白的墙。他穿着那件平时在局里穿惯了的深灰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里面露出白色衬衫的领口。和他每次在走廊里端着茶杯跟林耀打招呼时的打扮一模一样。但他的表情不一样。不是紧张，不是愧疚，而是一种奇怪的如释重负，像是一个人藏了太久的秘密终于被人揭开了，所有的顾忌都在同一瞬间被抽空，只剩下疲惫而平静的坦诚。
“林耀。”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低沉，匀速，不带任何多余的起伏，“当你们收到这段录像的时候，应该已经把那个硬盘里的东西都看了。你的母亲宋若云为镜像计划做了一些代价巨大的理论铺垫，也为此付出了她自己。但初代镜像计划终止之后，项目并没有消失。军方把一部分后来录取的人员连同初代培养档案一并转入了下一代筛选程序。后来分派在各个职能部门接受职能测试的新一批载体，包括现在正在与你们对质的01号、你的编号04——以及仍在各处执行支线任务的05号。”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出了那句让所有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的话。
“我是这一批载体的前台对接人。这几十年来所有还在系统内部维持循环的人，都是从前代转移过来的。”他的目光落在镜头上，像落在林耀脸上，“林耀的直属上级，也是05号受命联络的大区监督者。你母亲的原始资料之所以始终没能解封，也是因为内部授权仅对载体对接人和更高一级的终端负责。”
何立诚的手指在枪柄上无声地收紧又松开。他看向林耀。这个人在刚才冲进门之前还是一个通缉犯，而现在他看向林耀的目光里，已经没有了任何审视。
副局长的视频还在继续。“现在这些秘密都将被重新揭开。接下来档案里尚未注销的早期载体应当逐一被重新通知。你、01号、05号并不是唯一的产品，而我只是这一批——”他微微侧身，把资料从旁边屏幕里推出来，“监控台下方与各级接收人都能看到的当面举证。”
主屏幕忽然切屏了。一张面容比对矩阵占据了整面墙的显示器。七个不同的证件照格式头像被分别标注着编号和目前所在的城市——03号，户籍厦门；05号，注册地武汉；06号，工作地在哈尔滨；四个林耀从未见过但颧骨、眉骨、嘴角弧度完全相同的面孔，在不同的城市里做着不同的工作，而分管他们的直接对接人一栏全标着同一组授衔编号——副局长的授衔编号。
苏晴看着屏幕上那一排头像，她数了两遍，然后把周恺手里的止血粉接过去，弯腰递给蹲在01号身边的急救员，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主控台的金属边缘，扶得很用力。
01号靠在服务器组旁边，急救员正用剪刀剪开他左肩的衬衫袖口。他的嘴唇已经因为失血失去了颜色，但他仍然偏过头看着监控墙，那双慢慢合拢又用力撑开的眼睛逐一扫过屏幕上那七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然后他轻轻地笑了一声。不是自嘲，不是悲哀，是一个人花了太长时间去找自己的倒影、却终于在最后时刻看到了整面镜子时的某种释然。
“现在你知道，”他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穿过主控台硬盘的风扇嗡鸣传到了林耀耳中，“为什么我不需要杀你。你本来就是我的重复——他们把我们分在不同的城市，取不同的名字，交给我们不同的任务，甚至赋予了你自由意志。但你和我，和他们，是一样的。你只是被母亲藏得最久的那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