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耀的手还按在01号的肩膀上，但那股从骨骼深处涌上来的痉挛已经无法被压制了。01号的整个身体像一张被同时往六个方向拉扯的弓，每一条肌肉都在执行不同的指令。他的右手死死扣住轮椅扶手，指甲嵌进金属表面的防滑纹路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左手却以一种和他此刻痛苦的表情完全矛盾的轻柔，轻轻碰了碰林耀的手背——然后猛地攥成拳，砸向林耀的胸口。
林耀侧身避开，拳头擦着他的肋骨划过，砸在身后的透析仪外壳上，留下一道凹痕。01号从轮椅上站了起来。他的腿在发抖，膝盖互相敲击，但他在站。那些被复制进他大脑的攻击反射正在接管他的运动皮层，绕过他已经熔断的共情回路，直接向全身肌肉发出指令。他朝林耀迈出第一步，然后是第二步，步态不稳，但每一脚踩下去都带着一种不属于他本人的凶狠。
“你看到了吗？”01号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破碎，“这就是他们留给我的。韩志强被扼住喉咙时的挣扎，安晓念的耳膜在坠落时被气压挤破的声音，张语洋站在走廊尽头看到他爸爸举着刀走过去却喊不出声——他们全都在我脑子里，同一天，同一秒，同时发作。”他用手掌根狠狠砸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砸了两下，“你复制的只是我自己——我复制了他们所有人。他们都吵得忘不掉。”
他的瞳孔在剧烈震颤，虹膜边缘的毛细血管正在破裂，眼白上出现了针尖大小的出血点。林耀见过这种症状。母亲在日志里写得很清楚——当镜像神经元的过滤机制完全失效时，复制进来的记忆不再经过海马体的审核，直接涌向杏仁核，大脑会同时执行所有矛盾的行为指令。这不是精神错乱，是认知系统在过载状态下被撕成了碎片。
“01号。”林耀把声音压到最稳，手慢慢往腰间摸去，“看着我。看着我。你现在看到的是谁？”
01号的眼睛对准了他。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此刻睁得极大，瞳孔被彻底撑满虹膜。他的嘴唇动了动，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弟弟。”
然后他朝林耀冲了过来。
林耀拔出配枪。周恺给他的那把枪，密码1109，弹匣是满的。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枪口瞄准了那张朝他撞过来的脸。颧骨的弧度、眉骨的高度、嘴角那道几不可察的细纹。他在审讯室的单向玻璃上看到过自己质问嫌犯时的样子，在自家浴室镜子里每晚看到自己睡不着觉的样子，在周建平临死前记忆画面里看到“自己”微笑着把双手掐向那老迈脖颈的样子。而现在这张脸从他背后黑暗处挣脱轮椅上积蓄的困顿，欺近至他一臂之遥。
他的手很稳。但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重复同一句话——在这一臂距离内你杀掉的不是那个扼住周建平喉咙的凶手，是那个坐在母亲膝头攥着听诊器当玩具的男孩。
枪响了。
01号的左肩猛地往后一挫，冲击力把他整个人推倒在那排早已停用的服务器组旁边。他的后背撞上生锈的机柜，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回响。溅射的火花从被震断的电线上掉下来，落在服务器旁边那排早就积满灰尘的档案铁柜上——上面用防火漆写着“镜像计划”四个大字，油漆已经龟裂得不成样子。
林耀冲过去，一脚踢开01号手边那把掉落的匕首——那是方以诚诊所里用来拆医疗器械包装的手术刀，被01号不知何时藏在了轮椅扶手内侧。他把枪口垂下来，蹲下去，伸手按住01号肩膀上的伤口。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来，温热而黏稠，浸湿了01号身上那件早已洗得发白的旧衬衫。
01号安静下来了。所有刚才还在他身上互相搏斗的痉挛、抽搐、失控，在枪响之后迅速地平息下来，像一场风暴在释放了最后一道闪电之后骤然消散。他的呼吸变得很慢很浅，每一次呼气都带着胸腔里有液体积存的湿响声，但他不再挣扎。他看着林耀，眼睛清澈得不正常。
“谢谢你。”他的声音很轻，但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稳，“我现在不吵了。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过。你的枪口校准了一个他们永远关不掉的东西。”他咳了一下，血丝从嘴角渗出来，“你要替我记住——妈妈不是逃走。她是被内部清剿的。”
